次日上午十点,中环广场,明义律师事务所。
赵明义的办公室占据了整层楼的一半。全景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U形弯道,室内装修是冷硬的黑白灰色调,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不出价值,但能看出贵。
许倾准时抵达。前台小姐带她走进办公室时,赵明义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对,那份文件要加密。密码用老规矩。”他转过身,看见许倾,对电话那头说,“先这样。”
挂断电话,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许小姐很准时。坐。”
许倾在会客沙发坐下。林薇跟在她身后,抱着公文包。
“协议呢?”许倾开门见山。
赵明义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合作框架协议。简单说,你以个人名义,加入我们组织。作为回报,组织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包括网上的舆论,周明的医疗费,你父亲的安全,以及……”
他顿了顿:
“沈聿手里的那些证据,我们也会处理掉。”
许倾翻开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总共三十七页。核心内容大致是:她需要无条件执行组织分配的任务;所有任务收益的70%上缴组织;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组织存在;如果背叛,组织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最后一条用红色字体标注:“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人身限制、资产冻结、名誉损毁及生命安全。”
赤裸裸的威胁。
“我需要加一条。”许倾说。
“你说。”
“所有与我相关的任务,必须由我亲自执行。除非我书面同意,否则不得指派第三方介入。”许倾看着他,“这是我的底线。”
赵明义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你们。”许倾直言不讳,“张总、苏振华、陆启明,都是你们的人,也都死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
赵明义笑了。
“你很谨慎。好,这条可以加。”
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在协议空白处手写补充条款,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该你了。”
许倾接过笔,在乙方签字处停顿了几秒。
笔尖悬在纸面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一旦签下,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许小姐,”赵明义慢悠悠地说,“你父亲今天早上的早餐吃了小米粥和包子。疗养院的护士说,他最近睡眠好了很多。”
许倾的手指收紧。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她签下名字。
笔迹工整,有力,不像她的风格,但她刻意控制着。
“很好。”赵明义收起协议,锁进保险箱,“欢迎加入。从现在起,你就是组织的初级成员,代号‘红雀’。”
“红雀?”
“一种会模仿其他鸟叫声的小鸟。”赵明义微笑,“很适合你,不是吗?”
许倾没接话。
“你的第一个任务,”赵明义从保险箱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拿到沈聿手里的那个U盘。就是昨晚,他给你的那个。”
许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赵明义替她把话说完,“因为沈聿的办公室,沈聿的家,甚至沈聿的车,都有我们的监控。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要检查。”
他走到许倾面前,俯身看着她。
“昨晚那个U盘,里面应该有一些有趣的东西。我需要它。三天内,拿到手。”
“沈聿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那就想办法。”赵明义说,“你是他的合作伙伴,他喜欢的人,他信任的人。用你的方式,拿到它。”
他顿了顿:
“这是投名状。完成了,你才算真正入伙。完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许倾拿起文件夹。
“里面有沈聿的详细资料,他的作息习惯,他的安保漏洞,以及……他的一些弱点。”赵明义说,“好好研究。我等你消息。”
许倾站起来,转身要走。
“对了,”赵明义在身后说,“陆启明那个私生女的事,你不用管。组织会处理。”
许倾的脚步顿住了。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保护她。”赵明义说,“账本在她手里,钥匙也在她手里。我们需要她活着,直到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你可以走了。记住,三天。”

回程车上,许倾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沈聿的日常行程表。详细到几点起床,几点晨跑,几点喝咖啡,常去的餐厅,常约见的人……
第二页是沈聿的资产清单。房产,股票,基金,海外账户……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估值。
第三页是沈聿的人际关系图。父母,朋友,合作伙伴,甚至几任前女友,都列在上面。
第四页开始,是“弱点分析”。
第一条:父亲沈建国。注:已被组织控制,可作为筹码。
第二条:母亲沈清如的死。注:有愧疚心理,可利用。
第三条:对许倾的感情。注:不稳定因素,可转化为优势。
……
许倾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沈聿和她在沈聿公寓的合影。看角度,是从窗外偷拍的。照片里,沈聿正把那个U盘递给她,她伸手去接。
拍摄时间,就是昨晚。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在监视之下。
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计划,他们的拥抱……
赵明义全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偷U盘?
除非……
除非这是个测试。测试她会不会真的背叛沈聿,测试她是不是真心投靠。
也或者,U盘里有什么东西,是赵明义不确定的。他需要确认,沈聿给她的,是不是真的全部证据。
许倾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飞速运转。
她需要尽快联系沈聿。但怎么联系?赵明义说沈聿的一切都在监控中,电话、短信、邮件,可能都不安全。
她需要想个办法,既能传递信息,又不会被发现。
车子在星耀中心楼下停住。许倾下车,走进大堂。
电梯上行时,她做了决定。

上午十一点,星耀资本,许倾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通讯系统,找到沈聿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关于华晟分拆的财务模型,有几个数据需要和你核对。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很普通的工作消息。
一分钟后,沈聿回复:“好。我两点准时到。”
许倾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另外,我昨晚想了想,觉得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股权结构。陆启明的那部分,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这句话,是暗号。
昨晚他们商量过,如果提到“股权结构”,就表示“有紧急情况,需要见面详谈”。如果提到“陆启明”,就表示“与组织有关”。
沈聿的回复很快:“明白。我让法务部准备文件。下午一起讨论。”
“好。”
对话结束。
许倾松了口气,至少沈聿明白了她的暗示。
但接下来怎么办?下午的会面,赵明义肯定会知道。他既然能监控沈聿,就很可能也能监控星耀的内部通讯。
她需要想办法,在监控下传递真实信息。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美国区号。
许倾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许倾许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美式口音的中文,“我是陆雨薇,陆启明的女儿。”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父亲给我的。”陆雨薇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让我联系你。他说……只有你能信任。”
许倾握紧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你现在在哪?”
“洛杉矶。”陆雨薇说,“但我不能待在这里了。有人在我公寓附近监视,已经三天了。我父亲说,如果我感觉有危险,就立刻联系你,把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个保险箱的钥匙。”陆雨薇声音急促,“瑞士苏黎世银行,保险箱编号B-719。里面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那是保命的东西。”
“钥匙怎么给我?”
“我订了今晚的航班,飞上海。”陆雨薇说,“明天早上到。你能来接我吗?我一个人……害怕。”
许倾的大脑飞速计算。
陆雨薇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陷阱?
如果是真的,那把钥匙可能就是真账本的关键。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赵明义设的局,试探她会不会私下行动。
“你把航班信息发我。”许倾说,“明天我去接你。”
“谢谢。”陆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许小姐,我父亲他……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医生说希望不大。”许倾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你节哀。”
挂了电话,许倾立刻给私家侦探发信息:“查陆雨薇,洛杉矶到上海的航班,今晚出发。确认她是否真的登机。”
几分钟后,回复:“收到。两小时内给结果。”
许倾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踱步。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陆雨薇突然联系,赵明义布置任务,沈聿那边危机四伏……
她需要理清头绪。
第一,赵明义让她偷U盘,是试探,也是真的需要。U盘里可能有关键证据,是组织没掌握的。
第二,陆雨薇手中的钥匙,可能是真账本的钥匙。账本里记录了组织所有的交易,是致命武器。
第三,沈聿的父亲沈建国,确实在组织手里。这是沈聿最大的软肋,也是组织控制他的筹码。
她需要在这三方之间周旋,拿到所有筹码,然后……一举翻盘。
但太难了。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办公室门被敲响。林薇探头进来。
“许总,午餐到了。您是在办公室吃,还是去餐厅?”
“拿进来吧。”许倾说。
林薇推着餐车进来,摆好饭菜。三菜一汤,很精致。
“许总,”林薇压低声音,“刚才楼下有个快递,说是给您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我就没拿上来。”
“什么样的快递?”
“一个小盒子,巴掌大。”林薇说,“保安检查了,没有危险物品。但我觉得……还是小心点好。”
许倾想了想。
“让保安送到我办公室。你亲自去拿,别经他人手。”
“明白。”
林薇离开后,许倾坐在餐桌前,却没什么胃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聿,用工作号发的短信——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联系方式,用虚拟号码,一次一换。
“下午两点,我会带技术部的人一起去。讨论系统安全问题。”
系统安全。
这是暗号,意思是“有监听,注意说话”。
许倾回复:“明白。我也让法务部准备保密协议。”
意思是“我会小心”。
短信记录自动删除。
许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阴沉的,像要下雨。
林薇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回来了。盒子用胶带缠得很紧,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写了“许倾”,连电话都没有。
“要打开吗?”林薇问。
“我来。”
许倾接过盒子,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丝绒首饰盒。打开,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颗红宝石,切割成水滴形,在灯光下闪着血一般的光泽。
还有一张卡片。
手写的一行字:“红雀该有红雀的样子。欢迎加入。——J”
J。赵明义。
许倾拿起项链。宝石很重,触手冰凉。她翻到背面,看见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监控编号007。
她明白了。
这不是首饰,是监控设备。红宝石是摄像头,链子是发射器。戴上它,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赵明义不信任她。
或者说,他信任的方式,就是完全控制。
“许总,这……”林薇也看到了那些字,脸色变了。
“没事。”许倾把项链放回盒子,“一个……礼物。”
她把盒子锁进抽屉。
“下午我和沈总的会议,你安排在小会议室。另外,准备两份保密协议,要最严格的那种。”
“是。”
林薇离开后,许倾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
这是她和私家侦探的联络渠道。对方发来了初步报告:
“陆雨薇,26岁,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硕士毕业。母亲陆婉秋,2005年病逝。陆启明每年汇款五十万美元,账户在开曼群岛。已确认,她订了今晚UA889航班,洛杉矶直飞上海,明早六点抵达浦东T2。是否继续跟踪?”
许倾回复:“继续。确认她登机后通知我。另外,查她过去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特别是有无与赵明义或秦先生的联系。”
“明白。费用追加十万。”
许倾转了账。
关上电脑,她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
这座城市,她曾经满怀憧憬地走进来。以为能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
现在才知道,这里没有天空,只有网。
一张由权力、金钱、秘密织成的,巨大的网。
而她,只是网上的一只飞虫。
手机震了。是赵明义。
“礼物收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收到了。”许倾说,“很漂亮。”
“戴上它。从现在起,它不能离身。”赵明义说,“这是规定。初级成员,必须接受监督。”
“我明白。”
“还有,陆雨薇的事,你不要插手。”赵明义的语气冷了下来,“组织会处理。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的任务——拿到U盘。”
“如果她主动联系我呢?”
“那也要第一时间报告。”赵明义说,“记住,许倾,你现在是组织的人。任何擅自行动,都会被视为背叛。而背叛的下场,你很清楚。”
电话挂了。
许倾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条项链。
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戴上了。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枷锁。
但没关系。
她想。
枷锁可以戴,也可以砸碎。
关键是,什么时候砸,怎么砸。
窗外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