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监狱会客室的铁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矩形。

林深盯着对面的人，手指在桌下几乎要掐进掌心。周寻安静地坐着，囚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但那张脸依然干净得令人心碎。审讯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林深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林深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周寻微微歪头，像他们初见时那样笑了笑：“林警官，辛苦你追了这么多年。”

三天前，林深在周寻的出租屋里找到了决定性证据——沾有第四名受害者DNA的衬衫，以及一个写满作案细节的笔记本。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他将报告递交给上级时，手在颤抖。

“为什么要自首？”林深问出最后的问题，尽管他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周寻的视线越过林深，望向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因为是你找到了我。换了别人，我可能还会继续躲下去。”

门被推开，两名法警站在门口。审判日定在下周一，但周寻通过律师提出了一个请求——想在开庭前见林深一面。

“谢谢你陪我下过那么多盘棋。”周寻站起身，手铐发出冰冷的声响，“也谢谢你相信过我。”

林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寻被带走了。

接下来的庭审过程如同噩梦。检察官展示证据时，林深坐在旁听席，看着周寻的背影。那个在他追查案件最艰难时递来一杯热咖啡的人，那个会陪他熬夜分析卷宗到天亮的人，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竟是七条人命的主宰者。

最后陈述环节，周寻拒绝了律师的辩护建议，径直走上证人席。

“我承认所有指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有件事我想说明——那些人都该死。”

法庭哗然。

“第一个，李国强，长期性侵继女，导致女孩十五岁跳楼。”

“第二个，赵明，醉酒驾驶撞死一对母女，却因家族关系只判了缓刑。”

“第三个，王振华，工厂老板，明知设备老化仍强迫工人加班，致三人死亡却只赔钱了事。”

周寻一条条数下来，每说一个名字，旁听席上就有人脸色煞白。这些细节在警方报告中都有，但从未如此赤裸地串联在一起。

“我是杀人犯，我认罪。”周寻最后说，“但我绝不后悔清除这些社会的癌细胞。”

法官敲击法槌，试图维持秩序。周寻却在这时转向旁听席，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林深。

“林警官，”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谢谢你让我多活了这些年。下辈子如果能选择，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还没等法警反应过来，周寻已经冲向窗边——那是老法院建筑，窗户可以打开。他的身体轻盈地跃出，像一只折翼的鸟。

“不——！”

林深的嘶吼与旁听席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他冲向窗边，只来得及看见周寻在下坠中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人行道上，鲜血如红罂粟般绽开。

林深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分崩离析。

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白光。

林深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周围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正在写板书。

“林深同学，你没事吧？”同桌的女生小声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没有握枪留下的茧，没有办案熬夜的痕迹。墙上日历显示：2005年3月17日。

他重生回了十八年前，自己十七岁的高二时期。

“林深？你脸色很不好，要去医务室吗？”老师关切地问。

“不用，老师，我没事。”他的声音年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变声期后的沙哑。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假装适应环境，实则疯狂收集信息。他确认自己回到了高三上学期，离周寻第一次作案还有四年。现在的周寻，应该还在城南的曙光中学读高二，离他的初恋爱人秦雨遭受侵害还有两个月。

上一世，秦雨被学校体育老师侵犯后自杀，成为周寻走上杀戮之路的导火索。之后，周寻用了三年时间系统学习反侦查技巧，然后开始清除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罪人”。

林深请假回了家——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老房子。母亲还在世，父亲也没有因公殉职。他翻出自己的存钱罐，数了数，只有三百多元。又找出以前的压岁钱，凑了一千块。

“妈，我想转学。”晚饭时，林深突然说。

母亲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你在三中不是很好吗？”

“我想去曙光中学，那里教学质量更好。”林深随便找了个借口，“而且我听说他们有针对贫困生的奖学金。”

经过几天的软磨硬泡，父母终于同意了。转学手续在一周内办妥，林深站在曙光中学门口时，距离秦雨受害日还有五十天。

他首先要找到周寻。

通过学生档案室的值日生，林深打听到高二(7)班的周寻——那个名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放学后，他守在高二教学楼门口，看着涌出的人流。

然后他看见了。

十七岁的周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独自一人走下楼梯。他的头发比成年后长一些，遮住了部分额头，眼神清澈，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林深几乎无法呼吸。记忆中的周寻是那个在审讯室里平静叙述杀人过程的罪犯，是那个从法院窗口一跃而下的绝望身影。而眼前这个少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周寻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林深确定——周寻不认识他。这一世，他们还没有相遇，还没有那场长达五年的追捕，没有那些暖昧不清的棋局和深夜长谈。

“同学，你有事吗？”周寻礼貌地问。

林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是新转来的，高三(2)班林深。听说你们班班长学习特别好，老师让我来请教学习方法。”

一个笨拙的借口，但周寻相信了。他点点头：“我是周寻。不过我成绩一般，你可能找错人了。”

“没关系，能带我熟悉一下学校吗？”林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转学生。

周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我约了人，不过可以先带你走一圈。”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林深贪婪地观察着这个年轻的周寻。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走路时背挺得很直，看到地上的空水瓶会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约了谁？”林深装作随意地问。

“秦雨，我...朋友。”周寻的耳朵微微发红，“她在图书馆等我。”

秦雨。林深的心一沉。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周寻的初恋，上一世悲剧的起点。

“我能一起去吗？正好也想去图书馆看看。”

周寻看起来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图书馆里，秦雨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周寻带来陌生人，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是新转来的林深学长。”周寻介绍道。

“你好，我叫秦雨。”女孩笑得明媚，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月后她会遭遇什么。

林深看着这对年轻的情侣——如果历史不改变，秦雨会在体育课后被老师叫去器材室，然后一切都会崩塌。周寻会报警，但那个老师家有背景，最终不了了之。三个月后，秦雨从学校天台跳下。又过了半年，那个体育老师被发现死在自家车库，死因是“意外触电”，但林深知道那是周寻的第一次“审判”。

“林深学长？你没事吧？”秦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事，可能有点累。”林深勉强笑了笑，“你们继续学习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知道自己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保护秦雨，阻止那场侵害，切断周寻走向黑暗的导火索。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当他走出图书馆时，周寻追了上来。

“林深学长，”少年叫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转过身，努力保持平静：“应该没有吧，我今天刚转来。”

周寻皱了皱眉：“可能我记错了。总觉得你很眼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深看着眼前尚不知未来残酷的少年，轻声说：

“也许在别的时空见过。”

他转身离开，没有看见周寻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夜幕降临，林深躺在宿舍床上，辗转难眠。他知道自己不仅要改变周寻的命运，也要面对一个事实——这一世的周寻，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他。那个在法庭上说“下辈子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的人，这一生或许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学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林深闭上眼睛，周寻跳楼前最后的微笑在脑海中浮现。

“小骗子，”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说好的许我这辈子呢？”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