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中学的清晨六点半，起床铃准时响起。

林深从床上坐起，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仍在2005年。宿舍里其他三个男生还在磨蹭，窗外传来晨跑的哨声。他迅速洗漱完毕，穿上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胸前印着“曙光中学”四个红字。

上一世，林深在警校养成的生物钟依旧精准。但十七岁的身体显然还不适应这种强度，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拿起书包走出宿舍楼。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林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找位置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整个大厅。然后他看见了——靠窗的位置，周寻和秦雨面对面坐着，桌上摊开一本英语书。

秦雨正指着某个单词说什么，周寻低头看着，偶尔点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林深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上一世，他只在案件卷宗里见过秦雨的照片——那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女孩笑得羞涩。而现实中，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法医的尸检报告上。

“同学，让一下。”身后有人催促。

林深回过神来，找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他背对着那桌，但能通过食堂窗户的反光观察。秦雨比照片上更生动，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月牙，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玩自己的辫子。

周寻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说几句。他的表情放松，是林深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那个在审讯室里滴水不漏的嫌疑人，也不是那个在法院顶楼决绝赴死的囚犯。

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

林深咬了一口包子，味同嚼蜡。他知道自己必须接近他们，尤其是秦雨。距离体育老师张志强下手还有四十七天，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介入他们的生活。

上午的课间操时间，林深故意绕到高二教学楼。周寻的班级在二楼，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假装系鞋带。

“周寻，这道物理题我还是不太懂。”秦雨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这里，动量守恒定律......”

林深直起身，正好与走出教室的周寻四目相对。

“林深学长？”周寻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老师问点事。”林深随口编了个理由，目光转向秦雨，“这位是？”

“秦雨，我同班同学。”周寻介绍道，“这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新转来的林深学长。”

秦雨大方地伸出手：“学长好。”

林深握了握她的手——温暖，有生命力。和档案里冰冷的死亡证明完全不同。

“你们在讨论题目？”他看向周寻手里的练习册，“我高中时物理还不错，需要帮忙吗？”

这话半真半假。林深上一世理科确实好，但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所幸昨晚他翻出以前的课本复习到深夜，基础概念还在。

周寻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学长？”

“不会，正好我也复习一下。”林深接过练习册，指着那道题，“这里，你们忽略了摩擦力。虽然题目说‘光滑平面’，但这个条件只适用于第一小问......”

他讲解得很仔细，周寻和秦雨听得很认真。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林深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如果上一世他们能在这样的年纪相遇，一切会不会不同？

“原来是这样！”秦雨恍然大悟，“谢谢学长！”

她的笑容明亮，林深却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知道这种明亮有多脆弱，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被彻底摧毁。

“不客气。”他强迫自己微笑，“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就在高三(2)班。”

“学长为什么转学来曙光啊？”秦雨好奇地问。

林深早已准备好答案：“父母工作调动。而且曙光升学率更高，我想考个好大学。”

“学长想考哪里？”

“警校。”话一出口，林深就后悔了。他看到周寻的表情明显一怔。

“警校？”周寻重复道，“为什么想当警察？”

为什么？因为想亲手抓住你？因为想在你犯罪之前阻止你？因为想给那个在法庭上跳楼的你一个不同的结局？

“觉得能帮助别人吧。”林深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周寻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林深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探究的、审视的目光。十七岁的周寻已经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敏锐。

上课铃响了。

“我们先回教室了，谢谢学长。”秦雨拉着周寻往教室走。

周寻回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让林深莫名心悸。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上一世，每次审讯陷入僵局时，周寻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

下午放学后，林深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教师办公楼，找到了体育组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老师正在换衣服。

张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正在整理足球。从外表看，他完全不像个潜在的强奸犯——连续三年被评为校级优秀教师，带出的田径队在市级比赛中多次获奖。

林深握紧了拳头。上一世，这个人在侵犯秦雨后，仅仅被调离了教学岗位，转到行政处工作。秦雨自杀后，他甚至还参加了葬礼，在周寻面前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

半年后，张志强“意外”死于自家车库。法医鉴定是维修电路时触电身亡，但林深在重启调查时发现了疑点——电路被做过手脚，手法专业。那是周寻的第一次谋杀，完美得几乎不留痕迹。

“同学，有事吗？”一个女老师注意到了门外的林深。

“我找张老师。”林深推门进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关于田径队招新的事。”

张志强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是哪个班的？以前练过什么项目？”

“高三(2)班林深，以前在三中练过短跑。”林深撒了个谎，“听说曙光田径队很强，想试试。”

“高三才转来？时间有点紧啊。”张志强上下打量他，“不过看你身体素质不错。这样吧，周五下午放学后，来操场找我，测一下成绩。”

“谢谢老师。”林深点头，目光扫过张志强的办公桌。上面除了教学材料，还有几张女学生送的手工贺卡。其中一张署名“秦雨”，画着一个跑步的小人。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看来张志强已经注意到秦雨了，比预期更早。

离开教师办公楼时，天色已暗。林深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到了学校后山的小树林——上一世卷宗记载，秦雨就是在体育课后被张志强以“单独指导”为名带到这里实施侵犯的。

树林不大，但位置隐蔽，靠近废弃的旧体育馆。傍晚时分，这里几乎没人。林深仔细观察了地形，记下几个可能的监控死角。他要制定一个计划，在四十七天后保护秦雨，同时不暴露自己。

“学长？”

林深猛地转身。周寻站在树林入口处，背着一个旧书包，眼神里充满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同时问出同样的问题。

周寻先回答：“我回家走这条路，近一些。”他顿了顿，“学长呢？”

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刚转学，想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听说这里风景不错，就过来看看。”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周寻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几秒。

“学长对学校很感兴趣？”

“新环境嘛。”林深转移话题，“你家住附近？”

“嗯，前面那个老小区。”周寻指了指方向，“学长要一起走吗？”

林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小树林，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周寻话不多，林深也不擅长找话题。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学长为什么总是看我？”周寻突然问。

林深心里一惊：“有吗？”

“有。”周寻的语气很肯定，“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经常看我，眼神很...复杂。”

十七岁的周寻已经如此敏锐。林深想起上一世，在长达五年的追捕中，周寻总能预判警方的行动，好几次差点逃脱。这种敏锐的观察力，原来在少年时期就已经显现。

“可能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林深选择了半真半假的回答。

“故人？”

“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林深看向远方，“我们之间有些未完成的事。”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他欠你什么吗？”

“不，是我欠他。”林深轻声说，“欠他一个不同的结局。”

这句话说得太露骨，林深立刻后悔了。但周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到了分岔路口，周寻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学长，明天见。”

“明天见。”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周寻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个单薄的、背着旧书包的身影，最终会变成从容赴死的杀人犯——除非他能改变这一切。

回到宿舍，林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他从旧货市场买的，用来记录重要时间节点。翻开第一页，他写下：

2005年3月24日

与周寻、秦雨正式接触。

张志强已注意到秦雨。

距离事发日：47天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制定保护计划。需要跟踪张志强，掌握他的行动规律；需要制造机会让秦雨避开体育课；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在事发当天出现在小树林附近。

最棘手的是，他不能引起周寻的怀疑。那个少年已经表现出过人的敏锐，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暴露。

写到这里，林深停下笔。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了上一世的最后时刻，周寻在法庭上的那句话：

“下辈子如果能选择，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给了你重来的机会，”林深对着虚空低语，“但这一世，你可能会和秦雨走到最后。”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但他很快甩了甩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道：

首要目标：保护秦雨，阻止犯罪。

次要目标：确保周寻不会走上歧途。

至于他自己和周寻之间的事...林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也许有些缘分，错过就是错过了。重生不是为了让个人感情得偿所愿，而是为了纠正一个悲剧。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室友王浩冲了进来。

“林深！快，班主任找！急事！”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起来挺严重的。”王浩喘着气，“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林深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出宿舍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寻家的方向。夜色中，那片老小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其中一盏属于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寻正站在自家窗前，望着曙光中学的方向。手里拿着一张从旧书里翻出的照片——那是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笔迹：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希望有人能阻止我。

少年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深看他的眼神——那种深沉、复杂、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周寻轻声问。

夜风呼啸，没有回答。只有远方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即将开始。

而在教师宿舍楼里，张志强正对着电脑屏幕微笑。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秦雨在操场上跑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青春的弧线。

他移动鼠标，将照片存进一个名为“收藏”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不同女生的照片，时间跨度三年。

“还有一个月...”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三个人的命运之线，在这个夜晚悄然交织。而林深的重生，已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