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蒸得土路冒起白烟,蝉鸣一声叠一声,漫过姥家后坡的六部火车站旁的铁路。
14岁的龙渊和13岁的赵凯猫着腰,蹲在铁路涵洞的阴影里。涵洞口淌过一渠清凌凌的溪水,是山里的泉眼汇的,浅得能看见水底青褐色的鹅卵石,还有巴掌大的鲫鱼摆着尾巴躲石缝,拇指粗的泥鳅哧溜一下就钻没了影。
两人手里各攥着个竹竿吊网,网兜是用尼龙线编的,边缘坠着几颗小石子,往水里一沉,正好能罩住石缝口。赵凯攥着竿子,眼睛死死盯着水里一条溜圆的鲫鱼,刚要把吊网往下沉,溪水忽地晃了晃,鱼尾巴一摆,没影了。他气得“啧”了一声,转头就看见涵洞口走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小孩,家附近的小不点,因为年纪差太多,平时根本玩不到一起。小孩身后跟着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长相、身材都一模一样,都梳着单马尾,一个穿着校服上衣,一个穿着校服裙子,鞋面干干净净的,透着股秀气——是对双胞胎。不像他俩,整天野得跟土驴子似的。龙渊和赵凯瞅着眼生,不过看她们跟着小孩,想必不是亲戚就是熟人家来串门的,估摸着是跟着小孩出来转悠的。
小孩手里也拎着个崭新的塑料吊网,看见龙渊和赵凯,压根没管他俩愿不愿意,颠颠地就跑下来挤在溪边捞鱼。那两个双胞胎女孩也紧随其后,一起下到了溪边。
这下赵凯不乐意了。
“喂,小孩!这地方是我们先占的!”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梗着脖子喊,“你带她们去别处捞去!”
小孩一听也来了气,仰着小脸犟嘴:“凭什么?这河又不是你家的!我就要在这捞!”
“你干嘛欺负人!”穿校服上衣的女孩快步上前,一把拦住往前搡的赵凯,眉头拧成个疙瘩,护犊子似的把小孩往身后拉了拉。
“是他先抢地方的!”赵凯急了,脸涨得通红,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话音刚落,穿校服裙子的女孩也叉着腰站过来,和姐姐并肩而立,寸步不让:“我们就站这儿,怎么了!”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涵洞口聒噪的蝉鸣都弱了几分。赵凯急得直跳脚,指着溪里喊:“别吵了!再吵鱼都跑了!还有,不准往河里扔石头!砸不着鱼还把鱼吓跑了,我这吊网还怎么捞!”
这话刚落,穿校服裙子的女孩弯腰就从地上捡起块鹅蛋大的石头。赵凯“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拦,石头“扑通”一声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溪水瞬间浑了,石缝里的鲫鱼和泥鳅一下子全没了踪影。
“你干嘛!”龙渊也忍不住了,他蹲了半天,眼看就要把吊网罩住那条最大的鲫鱼,全被这一下搅黄了。他皱着眉,没好气地说,“你们吵架归吵架,别连累我啊!扔石头把鱼都吓跑了,我还捞什么?”
涵洞口一下子静了。
赵凯还在气鼓鼓地瞪着那个扔石头的女孩,龙渊也盯着她,等着她反驳。
谁知那女孩看了看浑掉的溪水,又看了看龙渊手里的吊网,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竟让蝉鸣都柔和了几分。
龙渊愣了一下,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别再扔石头了。”
蝉鸣又响起来,远处六部火车站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阳光透过涵洞口的缝隙,漏下几缕金晃晃的光,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溪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可那条最大的鲫鱼,再也没冒过头。
下午的时候,龙渊跟着姥姥去煤厂捡煤矸石,刚走到煤堆旁,就瞧见小孩的姥姥领着那对双胞胎也在。两位老太太见了面,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双胞胎姐妹看见龙渊,撇嘴笑了笑,龙渊朝她们挥挥手,算是打招呼了。
到底是小孩子,上午的争执早散得没影了。
回到姥姥家时,赵凯就找了过来:“哎!你知道那俩女孩是谁吗?”龙渊转头看向赵凯:“谁呀?”赵凯:“小孩的表姐呀!我问小孩了,家住市里的,放暑假了来姥姥家玩!”
这时,双胞胎姐妹从小孩的奶奶家出来,向着龙渊和赵凯走来,聊着聊着就熟络了。赵凯掏出一副旧扑克。
“来玩打雷子不?”赵凯扬着手里的牌喊。
梅梅和兰兰对视一眼,眼里亮闪闪的。
那天下午,龙渊姥姥家大门口的蝉鸣伴着牌响,四个孩子挤在石桌旁,吵吵嚷嚷地打了一下午的牌。
龙渊总也分不清哪个是梅梅,哪个是兰兰。起初他想着用衣服来区分,穿校服上衣的是姐姐,穿裙子的是妹妹。可这法子压根不管用,姐妹俩像是故意的,就是喜欢让别人分不清她们。上午姐姐还穿着上衣,下午就换成了裙子,妹妹也跟着换过来,害得龙渊好几次喊错人,惹得赵凯笑个不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个孩子天天凑在一起捞鱼、打牌、捡煤矸石,待得久了,龙渊竟慢慢分清了。原来姐姐梅梅脸型偏方,个子稍矮些,性子大咧咧的,扔石头的那个,就是她;妹妹兰兰的脸圆乎乎的,个子高半寸,性子沉稳,玩牌时总爱捏着牌沉思半天,出每一张牌都要琢磨许久。
夏末的风渐渐带上凉意,开学的日子悄然而至。双胞胎姐妹要回市里上学,龙渊也回父母家,准备去学校报到。临走那天,几个孩子在火车站,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说开学了要回家了。
蝉鸣褪去,日子像铁路上的火车,轰隆轰隆往前跑。再见面时,已是第二年的暑假。
还是在六部火车站旁的铁路涵洞口,龙渊一眼就瞧见了那对双胞胎姐妹。她们变了好多,褪去了去年的稚气,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尤其是姐姐梅梅,像是一夜之间迈入了青春期,身形抽长了些,胸前也鼓了起来,像揣着两个小馒头,衬得那件碎花短袖都显得紧绷。
龙渊自己也变了,喉结悄悄冒了出来,声音偶尔会变调,心里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总忍不住偷偷去看梅梅的胸口,又怕被人发现,目光碰上的瞬间,便慌慌张张地移开,假装去看溪水里的鱼。
而妹妹兰兰,却还是去年的模样,身形瘦瘦的,性子依旧沉稳,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好像一年的时光,只在她身上轻轻打了个照面。
午后的日头正盛,几个孩子搬了小板凳,凑在姐妹俩姥姥家门前的废弃火车道上打牌。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了些狗尾草,风一吹,草叶晃悠悠地蹭着裤腿。
正玩到兴头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的清脆声响。龙渊回头,一下子就愣住了。
来的是个极漂亮的大姐姐,穿着黑色丝袜和棕色长筒靴,裹臀短裙衬得腰肢纤细,上身一件白色V领短袖,胸前鼓鼓囊囊的,看着格外惹眼。梅梅和兰兰一见她,就脆生生地喊了声“表姐”。
大姐姐笑着应了,随手拎过个小板凳,挨着兰兰坐下,也加入了打牌的队伍。她坐的位置正对龙渊,抓牌时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伸手去够散落在铁轨旁的扑克牌。
那一瞬间,V领领口微微敞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清晰地落入龙渊眼里。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怎么也移不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手心也悄悄冒出了汗。
就在他回过神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兰兰嘴角挂着笑,正那样看着他,没说话。
龙渊心里顿时慌了神,就好像干坏事让人抓个现形。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强装镇定,耳朵却烫得能煎鸡蛋,手里的牌都险些攥掉。
大姐姐倒是没察觉这小插曲,笑着打了几把牌,就看见远处走过一个大高个,中等身材,看着很壮实的小伙。她抬头望了望,把牌扔下,说了句“不玩了,你们玩吧”,很快站起身。她拎起放在一旁的小包,转身沿着废弃铁轨往前走。两人没说话,只对视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朝着沙厂的方向走去,离得不算近,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默契——那个年代的搞对象,本就是这般偷偷摸摸的模样。
后来龙渊才听梅梅说,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叫李玲,是她们俩的亲表姐,放假也来姥姥家避暑。
暑伏天的日头毒得厉害,晒得土路冒烟,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树荫下不肯挪窝。几个孩子躲在树底下的阴凉处打牌,连风刮过都带着热气。
“这天热得能烤鸡蛋!”梅梅抹了把额角的汗,大咧咧地喊,“明早去早市买西瓜吧,冰镇一下,保准透心凉!”
赵凯第一个响应,兰兰也点了点头。龙渊心里想着,姥姥家人多,买一个肯定不够,得买两个,还想请赵凯和姐妹俩吃西瓜,总共得买仨。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龙渊就揣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和三个小伙伴有说有笑地去早市买西瓜。西瓜摊的瓜个个圆滚滚的,拍起来“嘭嘭”响,透着沙甜的气息。他们各自精挑细选了一个熟透的沙瓤瓜,龙渊挑了仨,付了钱,看着摊主把瓜捆好,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待会儿大家吃瓜的模样。
往回走的时候,赵凯和梅梅、兰兰一人抱着一个大西瓜,只有龙渊抱了仨。这一路可累坏了,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胳膊直发酸。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往姥姥家走,土路坑坑洼洼的,龙渊怀里的瓜晃来晃去,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T恤衫早被汗浸透了。
眼瞅着就要拐进姥姥家的巷子口,龙渊脚下被一块凸起的土坷垃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怀里一个没抱稳的西瓜脱手而出,“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瞬间裂成了好几瓣,红瓤黑籽滚了一地,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土路的裂缝,滋滋地往土里渗。
龙渊看着地上碎开的西瓜,心疼得直咧嘴。剩下两个瓜,他也没心思再分了,只能和赵凯、姐妹俩一起,吭哧吭哧地把瓜搬到姥姥家。赵凯和姐妹俩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姥姥家。
原本计划好的请吃瓜,就这么泡了汤。
龙渊回到姥姥家,坐在院里,看见盘子里姥姥切好的西瓜,心里有点郁闷,却又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暑伏天的风一吹,带着西瓜的甜香,倒也不算太糟。他拿起一块,就啃了起来。
傍晚的暑气散了些,晚风裹着煤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吹得人舒服了几分。废弃的火车道边聚着好些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嚷嚷着玩玻璃球。
龙渊没凑这个热闹,只在旁边蹲着,双手抱膝,看着那些弹珠在夕阳的余光里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没蹲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是梅梅。
今晚的她看着格外不一样,平日里扎得紧紧的单马尾散了,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衬得那张偏方的脸蛋多了几分柔和。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料子薄薄的,更显得胸前的弧度愈发明显——比前几天见着时又大了些,像揣着两个圆滚滚的大馒头,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上下颤着。她双手还环抱着胳膊,那弧度便被衬得更惹眼了。
龙渊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移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估摸着是刚吃完饭,出来溜达消食的吧。
他又往梅梅身后望了望,暮色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树影晃,没瞧见兰兰的影子。
这可真是稀罕事。
梅梅和兰兰向来是形影不离的,吃饭、睡觉、捞鱼、打牌,就连上茅房都要结伴,今儿个居然是她一个人出来。
梅梅走到他身边站着,双手环抱着胳膊,和他一起看孩子们弹玻璃球。龙渊想起那天偷看她大表姐的事被兰兰看见,有点不好意思,像被人抓住把柄一样。
“你怎么不去玩?”梅梅侧过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怕输光你的宝贝弹珠?”
龙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回道:“我不喜欢玩弹珠。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兰兰呢?”“她在吃饭,吃完饭还要洗头,一会儿就出来了。咋,你这么问,是想她了?”龙渊不知道怎么回答,被喜欢的女孩问是不是喜欢另一个女孩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于是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弹珠大小的石子,扬了扬眉:“别胡说。”手腕一扬,就把石子朝着梅梅的方向扔了过去。
他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成想石子竟“咚”的一声,不偏不倚打在了梅梅的左胸上。
石子力道不大,却被那柔软的弧度弹了出去,掉在地上。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龙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装聋作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心脏却砰砰砰地跳得快要撞碎胸腔。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满脑子都是刚才石子碰到的那片柔软,和她胸前晃悠的弧度。
梅梅也没说话。
龙渊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又硬着头皮偷偷瞥了一眼,结果看见梅梅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着不远处孩子玩弹珠的碰撞声和喧闹声。
过了好一会儿,梅梅才率先打破沉默,说想去走走:“光在这儿站着没意思,走,围着房前房后溜达一圈去。”
龙渊赶紧应了一声,跟着她站起身,两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暮色渐沉,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碰上墙角的蟋蟀,惊得蹦出去老远。
溜达了快一圈,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姐!”
龙渊和梅梅同时回头,就看见兰兰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个小板凳,显然是出来找梅梅的。
“你怎么才出来?”梅梅收了笑,冲她喊。
兰兰走过来,看了看两人,轻声道:“姥姥让我喊你回家喝水。”
于是三人慢悠悠地往回走。暑伏天的傍晚,晚风习习,竟也透着几分温柔。走到岔路口时,三人便分了手,各自回了姥姥家。
没过两天,赵凯就鬼鬼祟祟地找了龙渊,把他拉到废弃铁轨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龙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有喜欢的人了!”
龙渊的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不会是梅梅吧?
他心里难受,盯着赵凯,生怕他说出那个名字。
赵凯没看出他的异样,只顾着搓着手,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兴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兰兰!我想跟她表白,可我不敢……”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龙渊面前。
龙渊悬着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瞬间松了一大口气。低头一看,是张田字格的纸,上面是一封歪歪扭扭的情书,写满了幼稚的话,还划了好些红叉,错字更是一个挨着一个,看得人忍俊不禁。
“我写了这个,你帮我送给兰兰呗?”赵凯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跟她们熟,你送去,她肯定不会为难你。”
他接过那封情书,捏在手里,纸张皱巴巴的,还带着赵凯手心的汗湿。都是一起玩到大的玩伴,这点忙肯定得帮。他拍了拍赵凯的肩膀:“行,包在我身上。”
赵凯顿时眉开眼笑,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亲手交给兰兰,别让别人看见了。
隔天下午,龙渊就瞅着梅梅和兰兰在路边溜达的空档,走了过去,把那封满是错字和红叉的情书递到兰兰手里,挠着头说:“兰兰,这是赵凯让我给你的。”
兰兰愣了一下,接过情书,和梅梅对视一眼,两人没多说什么,拿着情书就回了姥姥家。
到了傍晚,姐妹俩才又出来,找到正在煤堆旁捡煤矸石的龙渊。兰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姑娘的认真:“龙渊,你帮我告诉赵凯,我们现在还小呢,不想处对象,做朋友就挺好的。”
梅梅在一旁补充,咧着嘴笑:“对,让他别瞎琢磨了,有空还不如跟我们打牌呢!”
龙渊把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赵凯。赵凯听完,跟没事人一样,一副“不同意就不同意呗”的样子,倒也没太难过。毕竟年纪小,这份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龙渊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了两句:“没事儿,兰兰说了,做朋友挺好的,以后照样一起玩。”
看着赵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龙渊心里却挺佩服他的。敢把喜欢说出来,还敢写情书,这份胆量,他可没有。他连多看梅梅两眼,都怕被人发现呢。
后来的日子,好像就慢慢淡了。龙渊升了初中,学业渐渐忙了起来,不怎么往姥姥家跑了。那两年里,和梅梅、兰兰也就偶尔见过几次,说不上几句话,就又散了。
再后来,棚户区改造的消息传了过来,六部的老房子要拆了,姥姥家搬去了新的安置小区,龙渊更是彻底没了和姐妹俩碰面的机会。
那些关于夏天、捞鱼、铁轨、西瓜和玻璃球的记忆,就像被风吹散的煤烟,慢慢飘远了,成了龙渊心里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憾事。他偶尔会想起梅梅,想起她大咧咧的笑,想起她散开的长发,想起那个被石子砸中的傍晚。
他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能像赵凯一样勇敢,向梅梅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她会红着脸点头同意,还是会笑着摆手拒绝?他们会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从青涩的少年走到相伴的青年,长相厮守,还是会被长大后的生活磨平棱角,最终分道扬镳?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直到龙渊三十岁那年,一个午后,他路过儿时住过的那条巷子,看见路口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记忆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猛地想起,自己和梅梅、兰兰的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六部的铁路涵洞。
那年他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在巷子口玩那扇大铁门,拉着铁门来回晃着疯跑,没注意旁边有两个小女孩,一不小心,把其中一个小女孩的脚腕夹到铁门里崴肿了。那女孩疼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没过多久,女孩的奶奶领着她找上门来,老太太数落了他几句,他吓得没敢跑,低着头,一句接一句地说“对不起”。后来老太太看他认错态度好,也就没再追究,只是叮嘱他以后玩要小心点。
再后来,他才听同学小薇说,那两个跟着她看热闹的小女孩,是她的两个妹妹。
那两个小女孩,就是梅梅和兰兰。
只是他到现在也记不清,当年被铁门撞到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这个迟来的真相,像一颗被埋了二十多年的种子,忽然在心底发了芽,长成了一棵说不清道不明的树。那树影里,藏着少年时的慌乱、遗憾,还有一点,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淡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