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辆破面包车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咆哮,像头被激怒的野猪,硬生生从两辆黑色商务车的夹缝中蹭了过去。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反光镜碎裂的脆响,车身剧烈颠簸,险些侧翻,但终究是冲出了包围圈。
“以后这车要是报废了,算工伤!”大壮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
李砚没空接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
含光门城墙根下的施工现场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还未停稳,李砚便推门跳了下去。
空气中混杂着柴油燃烧的废气味和潮湿的泥土腥气。
在那段斑驳古城墙的阴影里,一台明黄色的挖掘机正高举着巨大的铲斗,如同行刑的刽子手,悬停在一个刚刚挖开的土坑上方。
坑底,正是那块被废报纸光斑标记出的残石。
“停下!都给我停下!”李砚一边喊,一边冲过警戒线。
站在挖掘机旁指挥的是个穿西装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正是之前在项目书上签过字的地产商孙大山。
他瞥了一眼冲进来的几个学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对讲机:“哪来的野孩子?保安呢?把人轰出去!这工期要是耽误了,你们谁赔得起?”
“这是文物保护区!”苏绾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举着手机正在录像,“你们没有任何审批手续,这是违法挖掘!”
“什么文物?这就是块烂石头!”孙大山嗤笑一声,指着那块满是泥垢的残碑,“这地方我们要铺设排污管,这块石头挡了道,属于违法堆积物。挖!出了事我顶着!”
挖掘机的液压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铲斗带着风声轰然下落。
那个瞬间,李砚脑中一片空白。
他没有任何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两米深的基坑,死死护在了那块残石之上。
“我看谁敢动!”
铲斗在距离李砚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猛然刹住,巨大的惯性带起的劲风刮得李砚脸颊生疼,几块碎土扑簌簌地落在他头发上。
孙大山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找死啊你!小屁孩想碰瓷是吧?”
李砚没有理会头顶的咆哮,他的手掌贴在身下冰冷的石面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微微一跳,【诗骨淬炼】自动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这块看似普通的风化石块表面,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
原本模糊不清的石皮下,隐藏着极细微的纹理,那是人工雕琢的痕迹,而非天然裂纹。
“苏绾,水壶!”李砚头也不回地吼道。
苏绾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李砚的绝对信任,立刻从背包侧袋抽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扔了下去。
李砚一把接住,并没有直接泼洒,而是利用【诗骨淬炼】带来的精准控制力,将水流沿着石块侧面一条极不起眼的裂缝缓缓倾倒。
水流并没有顺势流下,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迅速渗入石皮表面的微孔。
“给我看好了,这究竟是不是烂石头!”
李砚深吸一口气,利用物理课上学过的表面张力原理,屈指在吸饱水的石面上猛地一弹。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一层看似坚硬的风化石皮,因为水分渗入后的膨胀与外部震动,瞬间龟裂脱落。
泥土与碎屑剥离,露出了下面温润如玉的青石肌理。
两个苍劲有力的隶书大字,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熠熠生辉——
“调律”。
全场死寂。连挖掘机司机都探出头来,看傻了眼。
“这……这是变魔术呢?”大壮趴在坑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孙大山的脸色变了变,但眼中的贪婪反而更盛:“有点意思,看来还是个老物件。那就更得挖走了,带回去给我的私人博物馆添个摆件。”
“我看谁敢动大唐的国脉!”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腿脚微跛的老人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三轮车,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缺角的石印,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
正是之前在文印店留下线索的那个神秘人——秦老。
“那是‘务本坊’的水部正印!”苏绾一眼认出了老人手中的东西,惊呼道,“只有它能解开这块碑的声学锁定!”
孙大山眼神一狠,把烟头狠狠踩灭:“妈的,一个个都来捣乱。给我上!石头要,那老东西手里的印也要!出了事算工伤!”
四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去。
秦老毕竟年迈,腿脚又不便,眼看就要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抓住衣领。
李砚目光一凝,视线扫过基坑内搭建的简易脚手架。
系统加持下,他的动态视力瞬间捕捉到了最佳的受力点。
他猛地蹬地,像一只灵巧的猿猴,踩着坑壁上凸起的钢筋借力腾空,整个人翻出了基坑。
落地时一个滑铲,正好踹在那个试图抓秦老的保镖膝盖窝上。
那保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李砚顺势起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秦老,左手凌空一捞,在那枚石印即将落地摔碎的前一秒,稳稳接在掌心。
触手冰凉,却沉重得惊人。
“好小子,这身手有点像当年的裴旻。”秦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喘着粗气道,“快!扣上去!这帮人是冲着截断龙脉来的!”
更多的保镖围了上来,孙大山手里甚至抄起了一根钢管。
李砚没有退路,他转身跳回基坑,将手中的石印对准“调律”二字下方的凹槽,重重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嗡——
那一瞬间,并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透骨髓的震动。
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台原本轰鸣作响的挖掘机,突然像得了哮喘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液压管路因为异常的共振频率疯狂颤抖,“噗”的一声爆出一团黑烟,彻底熄火。
“怎么回事?!”孙大山手里的钢管震得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大唐的石头,脾气都不太好。”
李砚站在坑底,单手按在石碑上,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震动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
他闭上眼,那碑文中隐藏的声学格律在脑海中炸开。
他张开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与这低频震动达成了某种共鸣: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每一个字吐出,空气中都似乎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是次声波与人体胸腔产生的共振!
围在坑边的几个保镖脸色瞬间煞白,捂着胸口连退数步,那种心脏被人捏住的恶心感让他们根本无法站立,甚至有人当场干呕起来。
这是科学,也是玄学。是古人利用声学原理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孙大山惊恐地想要叫更多人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他原本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是……是……但我已经……”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孙大山怨毒地看了一眼坑底的李砚,咬着牙一挥手:“撤!”
“老板,这石头……”司机还想问。
“还要个屁!上面说,龙头已经干了,这破开关有没有都一样!”孙大山骂了一句,带着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这突如其来的撤退让大壮和苏绾都愣住了。
李砚没有追,他只觉得浑身脱力,刚才那一番共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龙头干了?”李砚皱眉重复着这句话,低头看向脚下的石碑。
随着石印的归位,碑面上那些复杂的纹路此刻竟然像流动的液体一样,缓缓汇聚成了一条直线。
那是大唐地下水系的流向图。
这根直线的尽头,并没有指向任何著名的历史古迹,而是笔直地刺向了学校的方向。
苏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个坐标……是我们学校的校友纪念馆!”
“校友馆?”李砚一愣。
“那个馆是我爷爷五年前捐建的,”苏绾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去年的维护工程被外包给了另一家公司……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李砚心头猛地一跳。姓赵,赵强?
那个一直针对他的教导主任?
这块碑是“开关”,那校友馆下面藏着的,难道就是孙大山嘴里已经枯竭的“龙头”?
“走。”李砚从坑底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比夜色更深,“去看看赵主任在你们家捐的楼底下,到底养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