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只无形的大手，把五脏六腑狠狠攥了一把，紧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和呛鼻的硫磺味。
李砚还没站稳，脚下就是一阵踉跄，踩在了一堆碎焦炭上。
这不是学校，更不是充满消毒水的医务室。
四周火光冲天，巨大的打铁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咚咚地震得人耳膜生疼。
“低头！”
李砚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把薅住还没回过神的苏绾，两人就地一滚，缩进了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型木质风箱阴影里。
几米开外，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金属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借着火炉里喷吐的红光，李砚眯起眼，看清了他们胸口甲胄上那个并不是特别规整的篆体字——“天宝”。
“天宝三年……盛唐？”李砚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年份，但眼前的景象跟教科书里歌舞升平的长安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是一座露天的大型铸造厂，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视网膜右上角，功德值正在像坏掉的水表一样疯狂跳动倒扣。
【警告：当前处于高维历史切片“铁钎铸造时刻”。】
【维持当前时空锚点消耗：10点功德值/秒。
余额不足将强制遣返。】
“烧钱也没这么快的。”李砚咬了咬后槽牙，必须速战速决。
“李砚，你看那个。”苏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手指指向场地中央。
那里竖着一座正在冷却的模具铁槽，一根通体暗红的铁柱正静静地立在其中。
虽然还没完全成型，但那个长度和粗细，分明就是刚才差点毁了半个长安区的“镇水铁钎”的胚胎版。
一个赤膊的精壮老头正站在炉边，手里捏着一枚还没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隐约刻着“青莲”二字。
他神情肃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猛地将那牌子扔进了还没彻底凝固的铁水漩涡里。
李砚心念一动，【史海钩沉】技能瞬时开启。
在他眼中，那不仅是一块金属牌，更是一团极其活跃的微量元素聚合体。
牌子入水的瞬间，原本暗红色的铁钎表面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光，内部的金属晶格结构竟然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重组。
“不是签名，是调音。”李砚瞳孔骤缩，脑子里的物理知识迅速建立了模型，“他在用那块牌子里的特殊合金改变整根铁钎的固有频率！这根本不是什么迷信的镇水神针，这是一根巨大的定音叉！”
就在这时，铸造厂那圈低矮的土墙上突然翻进来几个黑影。
动作利落，落地无声，手里清一色的长钩锁链，显然不是来旅游的。
“有人抢炉！”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场面瞬间乱了套。
那几个黑衣人目标极其明确，分出两路，一路用烟熏火燎的土制烟雾弹封锁视线，另一路直扑中央的铁槽。
正在操作冷却水的卢铸子被一个黑衣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滚烫的炉壁上，发出一声惨叫，但手却死死护着那个还没闭合的模具口。
“这帮孙子，在唐朝也玩零元购？”李砚眼神一冷。
那是唯一的成品，如果在这里被破坏或者抢走，现代的那根铁钎很可能直接因果律消失，到时候整个校区都得变成喷泉广场。
“苏绾，你去拓印那个沙盘！我去借个火！”
李砚没打算出去肉搏，那几个黑衣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转身看向身后这个还在呼呼喘气的巨型风箱。
这玩意儿是靠人力拉动皮囊鼓风的，杠杆力臂长得惊人。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今天我不撬地球，我请你们蒸个桑拿。”
李砚深吸一口气，瞅准风箱巨大的木质把手，猛地跃起，将全身重量都挂了上去，同时双脚蹬在风箱底座上，用尽全力做了一个超出常规幅度的拉伸。
“给我……开！”
咯吱——
超负荷运转的风箱发出一声濒临解体的悲鸣，一股远超正常当量的富氧气流被强行灌进了炉膛。
原本只是暗燃的炉火像是被泼了一桶汽油，一条炽热的火龙顺着炉口喷涌而出，热浪形成了一道实质般的空气墙，直接把正准备伸钩子的两个黑衣人掀翻在地，眉毛头发瞬间卷曲。
“就是现在！”
趁着火浪逼退敌人的空档，李砚猫着腰，像只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系统面板上的【万物生辉】已经预热完毕，指尖亮起微弱的荧光。
他没有去碰那根足以把手烫熟的铁钎，而是将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刚才卢铸子投入“青莲”铭牌后留下的那个凹陷处。
滋啦。
不是皮肉焦糊的声音，而是数据流传输的电流声。
【捕获高维信息：铁钎初始振动模态数据包。下载进度100%。】
另一边，苏绾也展现出了学霸的惊人素质。
她没有丝毫慌乱，扯下腰间那方带着现代卡通图案的手帕，在那块复杂的模具齿轮沙盘上用力一按，再迅速揭起。
沙盘上那些用来控制水流开合的精妙齿轮结构，连同卢铸子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草图纹路，被完美地拓印在了手帕上。
“撤！”
领头的黑衣人眼看火势失控，再纠缠下去就要引来大批金吾卫，抬手甩出一颗烟丸。
砰的一声，白烟四起。
李砚正准备后撤，目光却在烟雾散去的瞬间，死死定格在了卢铸子刚才护着的那个沙盘中心。
那里因为刚才的撞击，震落了一层浮土，露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天宝三年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表面有着标志性的碳纤维纹理，接口处闪烁着金色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个U盘。
一个现代工业流水线生产的、甚至可能还带着防伪标识的U盘，就这么突兀地嵌在唐朝的铸剑沙盘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这特么……”李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摩擦。
系统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时空排斥反应启动。】
李砚来不及多想，身体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本能地伸手抓向那个U盘。
指尖触碰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塑料的质感，而是一股透骨的冰凉。
眼前的火光、风箱、铸造厂像是被打破的镜子一样寸寸崩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呼……呼……”
李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耳边的打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脚下不再是滚烫的焦炭，而是旧校史馆后那片泥泞的湿地。
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刚才最后一刻，他确实抓到了那个东西。
“李砚……”苏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你兜里……是什么在亮？”
李砚摊开右手，掌心里并没有什么碳纤维U盘。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块断裂的、满是泥垢的古玉残片。
但这块玉的断口处，有着和刚才那个U盘一模一样的磨损痕迹。
而与此同时，他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正透出一股诡异的、如同呼吸般的红光，把布料映得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