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脸上,暖的。
林青玄靠在岩壁上,眼皮松了,但没睡。
他听见远处山道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坐直身子,把怀里那面“龙脉守护者”的锦旗轻轻放在身旁岩石上,旗面被风掀了掀,金线反着光,有点晃眼。
他抬手摸了摸左口袋,黄符还在,边角卷了,没烧也没掉,又伸手按了按右腰——铜铃铛冰凉,没响。安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破鞋,鞋带还是散的,大拇指顶破布面的地方也没补,算了,就这样吧。
他扶了扶断腿的眼镜,用拇指把左边镜框往上推了半寸,裂痕横在视野中央,像条细缝。他没管它。
车声停了。
山道拐角处走来一群人。前面是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红布托盘、相机和话筒。
后面跟着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叠文件。
县长来了。
林青玄站起身,灰布中山装拍了拍灰,领口扣子系好,动作不快,也不慢。
他没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对方走近。
县长走到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神认真:“林先生,辛苦了。”
林青玄嗯了一声,没说话。
县长也不尴尬,侧身示意工作人员上前。红布托盘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奖章,正面刻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先进个人”,底下一行小字:XX县人民政府颁发。
“三天前老龙坡的事,县里都清楚了。”县长声音不高,但够稳,“你不仅保住了龙脉,也保住了我们这儿的根。今天这个奖,实至名归。”
林青玄看着那枚奖章,没立刻伸手。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冲他个人来的,是冲“结果”来的。
龙脉稳了,井水清了,鸡活了,人安心了,政府得有个说法。
他右手伸过去,接过奖章。
金属有点沉,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
就在他接住的一瞬间,左手习惯性往右腰一按——铜铃铛还是没响。
他抬头,平视县长的眼睛,对方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敷衍,也没有试探,就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对等确认。
林青玄收回视线,把奖章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和日期。
他没多看,直接塞进左口袋,和玄冥盘、黄符搁在一起。
贴胸放着,踏实。
人群后方,陈地师拄着桃木杖站着。他穿靛蓝唐装,胸前八枚铜钱按八卦排布,风吹得叮当响。
看见林青玄收下奖章,他摸了摸山羊胡,嘴角微扬,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仪式很简单,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
记者拍了几张照,工作人员记录了一下,县长讲了两分钟话,提了“传统文化”“生态平衡”“科学认知与民间智慧结合”之类的词,林青玄听得懂,但没接话。
人开始散了。
摄像的收机器,拿文件的往车上走,县长没马上走。
他让随行人员先下山,自己留下,踱步到林青玄身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避开旁人耳朵的距离。
“林先生。”他声音低了些,“您对县城未来的风水布局,有什么建议吗?”
林青玄没回头。
他望着远处山势,松林连绵,坡地起伏,溪流弯成个“玉带环腰”的走势。
土色温润,草木有气,不像前几天那样死沉沉的,龙脉回血了,但底子还虚,得养。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修祖坟。”
县长一怔。
“再谈发展。”
八个字,说完就没再说了。
县长站在原地,没接话,也没皱眉。
他顺着林青玄的目光望出去,看了看山,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坡地,若有所思。
风从坡顶吹过,带着新翻泥土和草根的味道,远处村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悠长。
林青玄没动。
他右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眼镜框,动作很轻,裂痕里的天光晃了晃,照在他琥珀色的眼瞳上。
县长终于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我记下了。”
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工作人员已经在车上等着,车门开着,风吹得文件哗啦响,县长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
林青玄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那块曾布阵的岩石上。
他怀里抱着那面锦旗,奖章在左口袋里贴着胸口,玄冥盘挨着它,黄符露着半截边。
陈地师拄杖缓行下山,走到半路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林青玄的方向。
他摸了摸胡子,低声说了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这小子,记住了。”
说完,转身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
林青玄终于动了动,把锦旗重新放在岩石上,没展开,就那么卷着。
他坐回原地,靠着岩壁,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远处一座荒坡上。
那里有几座塌了一半的旧坟,碑倒了,土被雨水冲出沟壑,像被人撕开的伤口。
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口袋边缘,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奖章的轮廓。
风又起,吹得他衣角翻动,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
他听见了。
没摸,也没看。
只是坐着,望着那片荒坡,一动不动。
山道尽头,最后一辆车驶离,轮胎碾过碎石,声音渐远。
老龙坡顶恢复安静。
一只山雀落在枯枝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林青玄抬起右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铜铃铛。
凉的。
他放下手,坐直了些,目光仍没离开那片荒坡。
太阳照在他肩头,灰布中山装泛出一点毛边,左口袋露出半截黄符,边角卷了,和昨天一样。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