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宣府疑云 京畿布防
北行途险
正统十四年秋,大军离了居庸关,向北行不过三十里,朔风便如出鞘的利刃,愈发凛冽。风卷着黄沙碎石,打在士兵的甲叶上叮当作响,脆利的声响里裹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大明”战旗猎猎翻卷,边角处早已被风沙磨得毛边发白,旗面上的字迹都褪了颜色。连马蹄踏在龟裂的官道上,都溅起一片混着泥砂的黄雾,弥漫在队列之间,呛得人忍不住弯腰咳嗽,咳出的痰里都带着沙尘。林彻胯下的汗血宝马似也不耐这北疆苦寒,鼻息喷着厚重的白气,四蹄踏地沉稳有力,却时不时甩动鬃毛,蹄子刨着地面,似在抗拒这漫天风沙。他勒着鎏金缰绳,玄色织金征袍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翻飞,亮银盔上的雉鸡翎斜斜扫过肩头,尾端沾着几粒沙砾,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目光扫过两侧行军的队伍,年轻的天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五万京营大军,离京时甲胄鲜明、军容鼎盛,不过数日风霜,竟已露出如此疲态。
队列中,不少士兵仍是单衣薄甲,袖口裤脚磨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冻得通红发紫,如同熟透的桑葚,被风沙吹得干裂起皮,渗着细密的血丝。行军的脚步渐渐拖沓,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有人走着走着便打个趔趄,全靠身旁的袍泽搀扶才勉强站稳。骑兵队伍里,偶有士兵从马背上滑落,并非受伤,竟是冻得手脚僵硬,连缰绳都握不住,指尖发紫,浑身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亲兵队正赵武连忙带人上前搀扶,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勉强凑来的旧棉袍裹在他们身上,那棉袍早已磨得薄如蝉翼,里子塞满了干枯的茅草,针脚错乱,却已是此刻能找到的最好御寒之物。被扶起的士兵叫李二牛,脸上满是风霜,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他踉跄几步,对着赵武拱了拱手,沙哑着嗓子道:“多谢队正,俺还能走,不碍事。”说罢咬着牙跟上队伍,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风沙,模糊了面容。
邝埜身着青色武官袍,外罩一层轻便鳞甲,甲片上沾着沿途的泥砂与草屑,领口袖口磨得发亮。他策马行至林彻身侧,面色凝重如铁,颌下短须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沙尘:“陛下,沿途州县虽奉旨备粮,却多是陈米粗面,掺沙过半,甚至有霉变之味,士兵们腹中空虚,又遭风寒侵袭,这几日已有三十余人病倒,更有十二人冻毙于途中,尸身只能草草掩埋。再如此长途奔袭,恐军心涣散,难抵宣府。”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沙尘,露出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皮肤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不如暂驻怀来,整饬队伍,筹措暖衣粮草,再往宣府不迟。怀来乃北疆重镇,粮草储备尚足,城防也还坚固,亦可借机探查宣府动向,稳妥为上。”
他话音未落,王振便催马凑上前来,蟒纹太监袍被风吹得鼓鼓胀胀,如同一只畸形的白鸟,领口的貂毛也沾了沙尘,显得狼狈不堪。他尖着嗓子打断道:“邝尚书此言差矣!陛下亲征,贵在神速,若驻兵不前,岂不坠了大明军威?宣府总兵杨洪那奸贼,老奸巨猾,若得知陛下大军慢行,指不定早已携着贪腐的金银细软逃之夭夭,瓦剌蛮夷也会愈发猖獗,以为我大明怯懦可欺!”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谄媚地看向林彻,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依奴才看,当连夜兼程,三日之内便可抵达宣府,一举拿下杨洪,抄没其家产,既能严惩奸佞,又能以其金银粮草犒赏三军,届时军心大振,何惧瓦剌?”
王振说着,又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陛下天威浩荡,区区风寒黄沙,岂能挡我王师?奴才已令沿途驿站连夜备马,粮草虽粗,却也能果腹,待拿下宣府,杨洪私宅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他收藏的那些西域奇珍,尽可赏给将士们,比这沿途的粗茶淡饭强上百倍!”
林彻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意,剑眉斜挑,眼底闪着建功立业的迫切。登基十四载,他一直渴望摆脱内阁大臣的掣肘,做出一番比肩太祖、成祖的功业。闻言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王伴伴所言有理,朕亲征为的便是速清边患,震慑瓦剌,岂容因些许艰难便停滞不前?传朕旨意,大军加速前行,夜宿鸡鸣驿,明日一早继续北上,务必要在三日内抵达宣府,捉拿杨洪,整肃边关!”
邝埜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身旁的张辅暗中扯了扯衣袖。老国公身着国公蟒袍,外罩玄色披风,披风的边角被风沙磨得发白,他年近七旬,身形却依旧挺拔,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满是风霜。张辅朝邝埜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王振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眼底满是忧虑,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二人勒马落后几步,与林彻的队伍拉开些许距离,张辅沉声道:“邝尚书,陛下心意已决,少年意气正盛,再劝恐触龙颜,徒增反感。王振那阉人一心邀功,全然不顾将士死活,你我唯有暗中调度,尽量减少折损。”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的佩剑,剑身冰凉,一如此刻的心境,“你即刻令神机营千户吴坚,率千余斥候即刻四散而出,探察前方路况、宣府动向以及瓦剌骑兵的踪迹,务必详尽,不可遗漏半点消息;再令五军营指挥使孙岳,分出两千人马,殿后照料病卒,筹措热水粮草,若遇掉队士兵,尽量收拢,莫要弃之不顾。”
邝埜叹了口气,颌下短须微微颤动,眼中满是焦灼:“老国公所言极是,只是这一路艰险,宣府那边杨洪布防不明,此人久镇北疆,深谙兵法,瓦剌又虎视眈眈,三万铁骑联营边境,陛下却执意冒进,怕是前路多舛啊。”他抬手一挥,令亲卫李忠传下将令,声音压低了几分:“务必告诫吴千户,若遇瓦剌大队骑兵,切勿轻举妄动,即刻回报,不可打草惊蛇。若探得杨洪动向,速来禀报,不得延误。”李忠躬身领命,调转马头,高声喊道:“奉邝尚书令,神机营斥候即刻出发,探查前路!”声音刚落,千余斥候便如离弦之箭般四散而出,消失在风沙之中。
夜色渐浓时,大军抵达鸡鸣驿。这驿站本是北疆要道,连接宣府与怀来,如今却因边关废弛,早已破败不堪。驿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如同垂暮老人的胡须。院内的房屋多是断壁残垣,屋顶漏着天光,只有几间正房勉强可住,门窗破烂,糊着的纸早已被风沙扯得粉碎,露出黑洞洞的窗框。王振令亲兵头目刘顺,将正房草草收拾出来,铺上一层破旧的毡毯,毡毯上满是补丁,还沾着霉点,供林彻歇息。又让人寻来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屋内的蛛网与灰尘清晰可见,墙角还有几只老鼠窜过,留下细碎的声响。其余将官则只能在院中搭帐,帐篷是临时拼凑的,布料单薄,根本挡不住寒风,不少将领只能围着火堆坐一夜。士兵们更是挤在残存的驿墙下,拢着几堆篝火取暖,篝火燃着潮湿的枯枝,浓烟滚滚,呛得人直流眼泪,咳嗽声此起彼伏。他们啃着冰冷的掺沙麦饼,饼硬得硌牙,咬下去能听到“咯吱”的声响,就着融化的雪水咽下,雪水带着泥沙,又冰又涩。低低的怨声在夜色中弥漫,一个名叫王三的士兵低声对身旁的同乡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再这么走下去,没等见到杨洪,咱们先冻饿而死了。”同乡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休得胡言!小心被亲兵听见,治你个扰乱军心之罪!”王三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眼底的不满愈发浓重。
林彻入了正房,屋内寒气逼人,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墙上斑驳的泥痕,如同一张张扭曲的鬼脸。桌上摆着一碗冷粥,粥里掺着几粒碎石,一碟咸菜,咸菜泛着淡淡的霉味,竟是驿站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他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端起粥喝了一口,粗粝的米粒磨着喉咙,干涩难咽。心中却仍念着宣府的杨洪,想着此人久镇北疆,手握重兵,却勾结瓦剌,贪赃枉法,若不早日拿下,必成大明心腹大患。他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窗扇,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如同针扎一般。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凄厉刺耳,如同鬼哭,林彻握紧了腰间的七星宝剑,剑鞘上的东珠在微光下泛着冷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夜半时分,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踏在冻土上,格外清晰,如同鼓点般敲在人心上。紧接着便是亲兵的喝问声,带着警惕:“来者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要事?”林彻披衣起身,刚走到门口,便见神机营千户吴坚浑身是沙,甲胄上沾着枯草与血迹,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他跪倒在帐前,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疲惫与惊惶:“陛下,斥候探得消息,宣府城外三十里,发现瓦剌游骑,约有五百余人,分成数队,四处探查我军动向。更可疑的是,宣府城门紧闭,城头上不见灯火,连巡逻的士兵都寥寥无几,总兵杨洪竟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接应!”
林彻心中一沉,猛地拍案,桌上的油灯被震得晃动,光晕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放肆!杨洪竟敢如此目中无人!朕亲率大军前来,他不仅不前来接应,反而闭门不出,定是心中有鬼,欲要负隅顽抗!”
王振此刻也披衣赶来,身上的蟒纹袍沾着尘土,头发散乱,显得有些狼狈。他闻言眼珠一转,连忙附和道:“陛下英明!定是杨洪那奸贼得知陛下亲征,心中惶恐,怕被陛下查出贪腐通敌的罪证,故而闭门自守。奴才听闻,此人在宣府经营多年,私藏了大量金银财宝,还养了不少死士,说不定正藏着赃物,联络瓦剌,欲要逃遁呢!不如明日一早,大军直逼宣府,列阵城下,逼他开城投降,若他敢不从,便一举攻破城池,捉拿奸佞,抄没其家产!”
张辅与邝埜闻声赶来,听闻瓦剌游骑出现,老国公面色骤变,眉头拧成一团,如同打了死结的绳索:“陛下,瓦剌游骑现身,绝非偶然!五百游骑探路,其后必有大军跟随,恐是也先早已派军逼近宣府。杨洪久镇北疆,与瓦剌周旋多年,如今闭门不迎,其中定有蹊跷,若他真与瓦剌勾结,此刻宣府怕是已成险地,设下了埋伏!万万不可贸然进兵,当暂驻鸡鸣驿,令斥候再探,摸清宣府城内虚实与瓦剌的布防,待探明情况,再做决断不迟!”他上前一步,躬身劝谏,语气恳切,如同春雨润田:“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大明社稷安危,不可轻涉险地啊!”
“老国公太过谨慎了!”林彻此刻已是怒火中烧,年轻的傲气让他容不得杨洪的怠慢,更容不得瓦剌的窥探与挑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七星宝剑,剑光在昏暗的屋内一闪,寒气逼人:“区区数百游骑,不过是也先派来的探哨,何足挂齿?杨洪闭门不迎,便是心虚胆怯!朕明日便率大军直抵宣府城下,看他敢不开城!若瓦剌真敢来犯,朕便亲率大军,将其一举击溃,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厉害!”
张辅还想再劝,林彻却已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老国公与邝尚书即刻整军,明日拂晓,进军宣府!”
二人相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忧虑。张辅叹了口气,心中暗忖:陛下年轻气盛,被王振蛊惑,执意冒进,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却也不敢违抗君命,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邝埜亦是忧心忡忡,拱手领命,二人退出帐外,连夜调度大军。张辅令五军营指挥使孙岳,加强营地戒备,派士兵轮流值守,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邝埜则亲自清点粮草与药品,将仅有的御寒衣物优先分给伤病士兵,心中却已埋下一层浓重的阴霾。
京畿筑防
与此同时,京师顺天府,兵部衙署内却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数十支蜡烛高烧,烛火跳跃,映着墙上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舆图用桑皮纸绘制,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宣大、居庸关、怀来、鸡鸣驿的位置,墨笔则勾勒出瓦剌骑兵的疑似动向,几条粗重的墨线在宣府与大同之间交汇,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案几上堆满了卷宗与急报,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于谦身着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玉带的玉扣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连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着细密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立在舆图前,指尖点在宣府与大同之间的空白处,眉头紧蹙,如同拧在一起的钢绳,心中翻涌不息。案几上堆着数封急报,皆是沿途驿站快马送来的消息,有大军行至居庸关查处李谦的奏报,也有探马传回的瓦剌三万铁骑联营宣大边境的密报,最让他心焦的,是刚收到的鸡鸣驿急报——陛下不听张辅、邝埜劝谏,执意要连夜进军宣府。
“大人,蓟州卫指挥使江深派人来报,蓟州五千铁骑已整装待发,粮草、火器皆已备妥,请示何时调往居庸关?”兵部主事陈洽躬身问道,手中捧着调兵符令,神色恭敬。陈洽身着青色官服,年约三十,面容清俊,眼神坚定,连日来协助于谦处理军务,早已深知北疆局势的危急,脸上不见丝毫懈怠。
于谦回过神,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居庸关,沉声道:“即刻传令,江深率蓟州铁骑星夜赶往居庸关,与居庸关守将周忠合兵一处。令周忠加固关隘,加高城墙三尺,多置滚木礌石与火器,在关前挖掘三丈宽、两丈深的壕沟,铺设铁蒺藜,严防瓦剌骑兵绕路南下!告诉江深与周忠,居庸关乃京师门户,绝不可失,若瓦剌来犯,需死守三日,朝廷自有援军赶到!若有失陷,以军法论处!”
“是!”陈洽躬身领命,双手接过调兵符令,快步离去,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如同敲打的鼓点。
于谦又看向身旁的工部侍郎王永和,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王侍郎,工部赶制的火铳、火药,今日可曾运抵京师九门?城防加固所需的砖石、木材,筹备得如何了?”
王永和身着绯色官袍,面色有愧,躬身道:“于大人,工部匠户连日赶工,日夜不休,今日仅造出三百杆火铳,千斤火药。因生铁储备不足,炭火供应也颇为紧张,炉温上不去,锻造速度大打折扣,恐难按原定数目交付。砖石、木材已从顺天府周边州县征集,今日已运抵两万块砖石,千根木材,后续还在陆续运送中,只是民夫们连日赶路,疲惫不堪,进度怕是要慢上一些。”
“生铁不足?炭火紧张?”于谦声音一沉,眉头皱得更紧,“即刻传朕的口谕(林彻亲征前已授于谦临机处置之权),将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所有铁匠铺的生铁尽数征调,官给偿值,每斤生铁付银三分,不得克扣分毫!若有隐匿不报、私自藏匿者,以通敌论处,严惩不贷!”他顿了顿,又道,“令顺天府尹赵荣,即刻组织民夫,砍伐城郊山林的木材,优先供应城防加固;炭火不足,便从京中富户家中征集,告知他们,京师安危关乎身家性命,若城破,身家皆无,让他们捐出炭火,事后朝廷必有嘉奖,或赐匾额,或免赋税,绝不食言!”
“另外,令通州粮仓总督吴凯,即刻启运,将十万石粮草运入京师,分储九门粮仓,再筹备五万石干草,用于守城士兵取暖与喂养马匹。沿途关卡不得刁难,若有延误,军法从事!”于谦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臣遵旨!”王永和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去,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于谦处事果断,否则城防之事,真不知该如何推进。他快步走出衙署,立刻传令下去,一道道命令如同雪片般飞出,牵动着京师的每一根神经。
衙署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内阁首辅杨荣被两个小吏搀扶着走进来。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如同落满了霜雪,连日来忧心前线战事,寝食难安,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咳嗽不止,每咳一声,都牵动着瘦弱的身躯,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身着绯色蟒袍,袍角沾着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于侍郎,刚收到鸡鸣驿急报,陛下……陛下执意要进军宣府,张辅、邝埜二位大人苦劝不止,却未能拦住啊!”杨荣喘息着说道,声音带着疲惫与焦虑,握住于谦的手,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于谦闻言,心中一沉,如同坠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扶着杨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杯递到杨荣手中,还带着温热:“杨首辅,陛下年轻气盛,被王振蒙蔽,执意进兵,宣府那边杨洪勾结瓦剌,怕是早已设下埋伏,就等陛下自投罗网。我等身为留守之臣,无力劝阻陛下,唯有死守京师,筑牢防线,哪怕前方有失,也要为大明保住这最后根基,不让瓦剌铁骑踏入京师一步!”
杨荣喝了口热茶,咳嗽稍稍缓解,握着于谦的手,眼中满是恳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侍郎,你乃国之柱石,京师安危,全赖你了!老夫已令内阁诸臣连夜商议,若前线真有不测,陛下遭遇险境,当即刻拥立郕王朱祁钰监国,稳定朝局,凝聚人心,绝不能让瓦剌有机可乘,借陛下被俘之事动摇大明根基!”
于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颔首道:“杨首辅深明大义,臣正有此意。郕王仁厚,素有贤名,且沉稳睿智,遇事不慌,若陛下有失,郕王监国,必能安抚朝野,凝聚人心,共抗瓦剌。只是此事需密行,严格封锁消息,切勿走漏风声,以免京师人心浮动,引发骚乱,给瓦剌可乘之机。”他顿了顿,又道,“还需尽快联络宗室勋贵,如成国公朱勇、定国公徐显宗等,争取他们的支持,确保拥立之事顺利进行,万无一失。”
杨荣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如同看到了希望:“于侍郎考虑周全,老夫这便去联络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勋贵,晓以利害,他们必能明白其中轻重,支持此事。”说罢,他挣扎着站起身,虽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坚定,在小吏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二人正商议间,亲卫头目秦峰匆匆来报,神色慌张,脸上满是焦急:“大人,大同参将郭登派人送来密报,大同守将王信已率部投靠瓦剌,将大同城防图、粮草储备、兵力部署尽数献给也先,瓦剌大军已由大同出兵,直逼宣府,预计三日内便可与宣府城外的瓦剌军队汇合!”秦峰说着,将一封密封的密报递了上来,密报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什么?”于谦与杨荣同时色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如同白纸一般。
大同乃北疆重镇,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是宣府的重要屏障,如今王信竟不战而降,拱手将大同让给瓦剌,不仅让瓦剌大军无了后顾之忧,更能与宣府的杨洪里应外合,夹击陛下的五万大军!陛下此刻正率军向宣府进发,一旦瓦剌大军汇合,五万明军便会陷入重围,首尾不能相顾,粮草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于谦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宣府至京师的路线,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传我将令,令保定府总兵刘安、河间府总兵张翼,即刻率部向京师集结,限五日内抵达,不得延误;令河南布政使司周忱、山东布政使司吴讷,火速调兵,各抽调三万兵马,星夜北上,驰援京师,沿途州县需提供粮草补给,不得推诿,若有违抗,以通敌论处;令密云守将谢泽、古北口守将杨俊,严阵以待,加固关隘,多派斥候探查,严防瓦剌骑兵从东线入关,偷袭京师!”
他顿了顿,又道:“令顺天府尹赵荣,组织民夫,加固京师九门,挖掘城壕,增设箭楼,将城外三里内的民房尽数拆除,清理出射击视野,以免被瓦剌大军利用;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张钦,加强京师治安,严查奸细,禁止谣言传播,凡造谣惑众者,一律斩首示众,稳定民心!”
一道道将令从兵部衙署发出,快马加鞭,如同离弦之箭,传向大明南北各地。顺天府内,原本因天子亲征而略显惶惶的人心,因于谦的雷厉风行与周密部署,渐渐安定下来。
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遍街巷,火星四溅,映照着匠户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匠户头目李铁匠,光着膀子,身上满是汗水与铁屑,手中的铁锤挥舞得虎虎生风,大声喊道:“兄弟们,加把劲!多打一把火铳,多造一支箭,京师就多一分安稳!咱们的家人都在城里,绝不能让瓦剌蛮夷进来!”众匠户齐声应和,喊杀声与打铁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民夫们推着粮车、搬运着火器与砖石,来往于京师九门,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一个名叫陈阿贵的民夫,推着一辆装满砖石的大车,额头上满是汗水,气喘吁吁,却依旧咬牙坚持。身旁的同乡劝道:“阿贵,歇会儿吧,看你累的。”陈阿贵摇摇头,抹了把汗:“歇不得啊,城防早一日加固好,咱们心里就早一日踏实。我家婆娘孩子都在城里,我得为他们守住家园!”说罢,他又推着大车,大步向前走去。
士兵们披甲执刃,在城头巡逻,甲叶碰撞声清脆悦耳。城墙上的“大明”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虽无天子坐镇,却因于谦的部署与感召,生出了死守到底的决心。守城校尉赵刚,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对身旁的士兵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瓦剌蛮夷随时可能到来,咱们守住了京师,就是守住了大明,守住了咱们的家人!若有敌人来犯,咱们便与他们死战到底,绝不退缩!”士兵们齐声应道:“死战到底,绝不退缩!”声音洪亮,震彻夜空。
而此刻的北疆,鸡鸣驿外,拂晓的微光刺破沉沉夜色,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寒霜覆盖着大地,如同铺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五万大明大军在林彻的号令下,踏着寒霜,向着宣府方向进发。风沙依旧肆虐,如同无数把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张辅勒马走在队伍前列,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群山,那群山连绵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们吞噬。手中的马鞭微微颤抖,老眼中满是忧虑——他仿佛已看到,宣府城外,那片茫茫草原上,正有无数瓦剌铁骑,如同饿狼一般,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邝埜行在侧,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士兵,心中默念:“陛下,醒醒吧,此去宣府,乃是绝境啊……”他抬手一挥,令亲卫李忠再派斥候,务必探查清楚前方瓦剌大军的动向,心中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真遇埋伏,便只能拼死一战,护得陛下周全。
而宣府城内,总兵杨洪身着明光铠,铠甲上的鎏金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如同流动的金子。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那是早年与瓦剌作战时留下的印记,更添了几分凶悍。他立在城头,望着远方大明大军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如同捕猎的雄鹰看到了猎物。他身后,站着瓦剌的使者巴图,那人高鼻深目,蓝眼睛,黄头发,身着黑色皮袍,腰间挎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手中拿着也先的密信,冷声道:“杨将军,也先大汗已率三万铁骑埋伏在宣府城外的鹞儿岭,只等大明皇帝入瓮。你只需按计行事,开城诱敌,待大明大军进入鹞儿岭,便截断其后路,前后夹击,必能将其一举歼灭。事后大汗许诺,封你为漠南王,永镇宣大,金银珠宝,美女佳人,任你取用,绝不食言。”
杨洪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他躬身道:“请回禀也先大汗,杨洪定不负所托!我在宣府经营多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便让那大明皇帝,有来无回!”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张勇,张勇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眼中满是凶光。杨洪抬手一挥,令道:“张勇,传令下去,打开城门,你率五百士兵,假意迎接大明皇帝,务必表现得恭敬顺从,将他们引入鹞儿岭。待大军进入埋伏圈,即刻发射信号箭,通知也先大汗出兵!”
张勇躬身领命,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末将遵令!定让那大明皇帝,踏入鬼门关,再也回不去!”说罢,他快步离去,高声传令:“总兵有令,打开城门,随我出城迎接陛下!”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死神的召唤。张勇率领五百士兵,身着明军服饰,策马出城,向着大明大军的方向而去,脸上带着刻意的恭敬。
城头的风,卷着杨洪与巴图的奸笑,吹向茫茫北疆。鹞儿岭上,瓦剌铁骑早已埋伏就绪,战马勒着缰绳,打着响鼻,士兵们弓上弦,刀出鞘,隐在山林与沟壑之间,如同蛰伏的猛兽,静候猎物上门。阳光渐渐升起,照亮了这片充满杀机的土地,一场惊天血战,即将拉开序幕,而大明的命运,也将在这朔风苦寒之中,迎来最艰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