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撤回谷中时,天色已沉。
残阳最后一抹血色褪尽,只余铁灰的云层压着山谷。归来的队伍拖着长长短短的影子,人人带伤,步履蹒跚。沉默像一块浸透了血的麻布,蒙在每个人心头。
蓝慕唐已从担架上下来,左肩裹着的麻布还在渗血。他一踏进谷口,便推开搀扶的手,哑声道:“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在渐起的夜风里,混着草药的苦味与血腥气。
伤者很快就被妥善安置下。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也报了上来。
蓝慕唐听着,原本就苍白的脸,一点点褪尽了最后血色。
沉吟良久,方才问道:“李兄弟和南宫姑娘呢?”
“在石室。”
......
......
石室深处,一灯如豆。
南宫婉守在石榻边,握着李慕白冰凉的手。他已经昏迷两天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未灭。
她自己的伤也未痊愈,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凝在了目光里。
门帘掀动,蓝慕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榻上的李慕白,沉默片刻,才问:“他怎么样?”
“还活着。”南宫婉轻声道,“但神魂受损太重……何时能醒,不知道……”
蓝慕唐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牵动伤口,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霍六哥……”南宫婉抬眼看他。
“还没消息。”蓝慕唐打断她,顿了顿又道,“已派人去探,但北凉城如今戒备森严,需要时间。”
南宫婉不再问。她懂“没消息”在此时意味着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
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晃着,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这一仗,”蓝慕唐忽然开口道,“我们输了。”
不仅输了,而且输得惨烈。他们损兵折将,只杀了一个秦世襄。欧阳立新被押往邺城后,北凉城换上了手段更为狠辣的高克非。
“但至少,我们阻止了萧家将脏水泼向无回崖。”南宫婉低声道。
“若是为了推翻萧家,我们这点人,无异于蚍蜉撼树。”蓝慕唐神色痛苦地道,“若是为了报仇,仇人却越来越多,越杀越杀不尽。我也不知道,我们流的这些血,到底值不值得?”
这问题,他问过自己千百遍。每一次弟兄倒下,每一次看见孤儿寡母的哭泣,他都会问。
没有答案。
“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所做一切都是徒劳。”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石室中响起:
“但至少,我们让那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肯跪,还有人敢提着刀,站在他们面前。”
南宫婉蓦然回头。
陈时济不知何时已站在石室门口,白发苍苍,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陈老!”南宫婉诧异地道。
蓝慕唐起身恭敬行礼:“见过长老。”
“无需多礼。”陈时济走到榻边,仔细查看李慕白的伤势,良久才叹道,“我来晚了。”
“陈老,您快想想办法。”南宫婉声音发紧。
“李公子是为无回崖受的伤。”陈时济沉声道,“南宫姑娘放心,老夫会想法子。”
谷中篝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每一点火光,都代表一个还死去的弟兄。
“长老,”蓝慕唐跟上前道,“三当家的后事……”
混乱中夺回的三当家头颅,暂时还安放在议事厅中。
“我无回崖的人,生前是弟兄,死后也不搞特殊。架一堆篝火,送送便是,与其他弟兄一样。”陈时济缓缓道,“同时做好伤亡者家属的抚恤。死者已矣,但生者,定要照看好。”
“朱兄弟已在办。”蓝慕唐道,“弟兄们的后事处理完,接下来该如何,还望长老明示。”
“高克非此人城府深、手段毒,暂且避其锋芒。必要之时,此地也可放弃。”陈时济转身看他,“眼下这形势,在此经营确实困难。”
“难道任由他横行?”
“这道理,李慕白那小子都看得透,你还看不清?”陈时济目光如炬第道,“不必争一时之气。高克非此人,镇北侯自会对付。我们现下的要务,是在镇北侯府与厉家相斗的缝隙中,求存、壮大。”
“可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小不忍,则乱大谋。”陈时济语气转沉,“此番三当家被害,霍老六被囚,损失惨重。仇固然要报,不急在一时。况且邺城方面必会加派围剿人手,我们不能再损兵折将了。”
蓝慕唐神色一动,道:“长老有霍六哥的消息?”
“被高克非囚禁了。”陈时济顿了顿,道,“但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未解释缘由,语气却甚是笃定。
“三当家之位不能久空。”陈时济看向蓝慕唐道,“你对此地熟悉,经验足,这担子你来挑。非常时期,老夫先做这个主,稍后会修书与大当家和二当家。”
“我……”蓝慕唐喉结滚动。
“不必推辞。”陈时济抬手止住他,道,“哪个将军不是在沙场拼杀出来的?担子压到肩上,才知道担不担得起。”
蓝慕唐默然。
“走吧,”陈时济转身,道,“去送送三当家。”
……
……
谷中空地,柴堆已架好,尚未点火。
众人围立,神情肃穆,悲怆无声。见陈时济与蓝慕唐走来,一名汉子将火把递到蓝慕唐手中。
所有人都在等他点火。
“诸位弟兄,”蓝慕唐接过火把,沉声道,“这位是陈长老。”
众人肃然行礼。
陈时济摆手道:“不必多礼。先送三当家。”
蓝慕唐上前两步,火把触到柴堆。
火焰“轰”地腾起,照亮了每一张......疲惫的、悲伤的、伤痕累累的脸。
火光在眼中跳跃,像不灭的魂。
陈时济望着火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们送走的,不只是三当家,还有一百五十七位弟兄。他们的血,洒在了北凉城。但他们的魂,还在这里——在咱们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恨,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北凉,把高克非千刀万剐。但送死容易,活着、且活得有意义,难。”
“从今日起,蓝慕唐接任三当家之位。他带着你们活,带着你们报仇,带着你们走下去——走到有一天,咱们不必再躲在这山谷里,不必再看着弟兄一个个倒下。”
火焰愈燃愈烈,将他的白发映成暗金。
“都记住今晚这堆火。”陈时济最后道,“记住咱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众人默立,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许久,人群才缓缓散去。蓝慕唐留下安排守夜与巡逻,南宫婉则随陈时济回到石室。
……
……
油灯下,陈时济再次为李慕白诊脉。
这一次,他诊得很久。枯瘦的手指搭在腕间,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陈老……”南宫婉心往下沉。
“他神魂受损之重,远超我所料。”陈时济缓缓收手道,“意剑反噬,又强行以念护心……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南宫婉脸色煞白地道:“难道……”
李慕白是为救她,才成这个样子的。
如果李慕白死了,她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南宫姑娘莫慌。”陈时济看着她,目光平静,“老夫修‘枯木逢春’之术数十年,可引自身修为为引,替他重续神魂根基……”
南宫婉心上的石头沉了下来。
他之所以愿意改变主意,是因为,李慕白对于局势的判断,以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这些年来, 他想要觅一个传人,一直未能得偿所愿。此番机缘,也算得是有了传人了。
当然,这些心迹,仅有他自己知道。
他盘膝坐在榻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周身竟泛起淡淡的青绿色光华。那光起初微弱,渐渐明亮起来,如初春枝头萌发的新芽,充满生机。
旋即又伸手虚按在李慕白额前。
青光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李慕白眉心。榻上的人,苍白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陈时济的脸色,却渐渐灰败下去。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开始佝偻,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南宫婉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被那青绿光华盖过,整个石室笼罩在一片柔和却悲壮的生机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时济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石地上,暗红触目。
光华骤散。
他踉跄起身,扶住石壁才勉强站稳。此刻的他,头发枯白,已与寻常老人无异,甚至更虚弱,连站立都需倚靠。
“陈老!”南宫婉急忙上前搀扶。
陈时济摆摆手,看向榻上。
李慕白的胸口,终于有了平稳而绵长的起伏。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接下来……”陈时济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缓缓道,“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蓝慕唐进到石室来,看到陈时济的模样,惊道:“长老......”
“老夫活了七十三载,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再进一步已是无望。用这身修为,或许真能换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陈时济神色平静地道。
油灯的光重新成为唯一光源,照亮榻上安睡的李慕白,也照亮地上那摊暗红的血。
蓝慕唐和南宫婉,都不太明白他话中之意。
不知道他所谓的未来,究竟何所指,却也没有在意这个。
蓝慕唐上前扶住陈时济。
陈时济歇了一阵,方才缓缓道:“无妨。”
自己真起身来,盯着蓝慕唐道:“此间之事,就交给你了。我要回鱼塘集了。形势如果恶化,你也可以带着大伙撤退往鱼塘集。切记,不可硬拼。”
蓝慕唐这时才知道,蓝慕唐这时才明白,为救李慕白,陈时济一身修为,所剩无几了。
此刻的她,估计连炼气初期的都抵挡不了。
南宫婉跟在蓝慕唐身后,一起送陈时济出了石屋。
窗外,夜色正浓。谷中篝火已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光,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陈时济离去以后,她回到石屋,再次握住李慕白的手。
这一次,李慕白的手是温的。
……
……
次日清晨,李慕白在熹微的晨光里醒转。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守在榻边的南宫婉映入眼帘。
她正撑着额角小憩,眉头微蹙,眼下是深深的青影。
李慕白怔了怔,声音干涩地道:“南宫姑娘……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南宫婉猛然惊醒,见是他醒了,眼圈瞬间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李大哥……”她握住他的手,哽咽道,“你终于醒了……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连着数日不眠不休的守候与担忧,让她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眶红肿着,脸色苍白,但这些她早已顾不上了。这些天,她全部的心思都系在他身上,怕他醒不来,怕他再也睁不开眼。
“这不是梦……”她又重复了一遍。
李慕白看着她,又缓缓打量这间陌生的石室,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恶人谷。”南宫婉拭去眼泪道。
“弟兄们……”李慕白道,“都怎么样了?”
南宫婉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都回谷里来了。”
这回答太轻,轻得可疑。李慕白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又看向她憔悴却强作平静的脸,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
在决意以念护住她心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那是以命换命的法子,本就没有活路。可现在……他却还活着。
“我以为,”他低声道,“再也见不到你了。”
南宫婉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你怎么能做那种傻事……你若真的出事,我……”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缓才道,“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这话里藏着的情意太重,重得让她自己都愣了愣。可此刻她已顾不得遮掩,只想让他知道,他若死了,她也不会独活。
李慕白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能再睁开眼睛,能再看见她,真好。
“你怎么哭了……”话一出口,他便觉自己笨拙。
南宫婉却不在意,只摇头道:“我这是高兴。”
李慕白想撑身坐起,刚一动便觉浑身虚软无力,竟连抬手都艰难。南宫婉急忙按住他道:“别动,你现在这样子,好好躺着歇息。”
李慕白只得躺回去,这时,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蓝慕唐掀帘进来,见李慕白醒了,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李兄弟,你可算醒了!”
“蓝主事。”李慕白想点头致意,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蓝慕唐在榻边石凳坐下,看了眼南宫婉,温声道:“南宫姑娘为了守你,这些天一眼都没合过。如今你既醒了,便让她去歇歇吧。这里我来照看。”
南宫婉却摇头道:“我不累。”
她仍坐在那儿,握着李慕白的手不肯放。
李慕白看向蓝慕唐,见他肩头裹着厚厚的麻布,衣襟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心中一沉,道:“主事,你的伤……”
“皮外伤,不打紧。”蓝慕唐笑着摆手,那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缓缓道,“倒是你,此番伤及根本,须得好好将养。”
李慕白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我们……折了多少弟兄?”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蓝慕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了眼南宫婉,见她咬着唇别开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你去袭杀秦世襄的二十人,”他沉声道,“一个都没回来。”
李慕白闭上了眼睛。
“霍老六独闯衙门,被高克非生擒,至今囚在北凉大牢......”
李慕白的手微微颤抖。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
李慕白睁开眼时,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石室顶壁粗糙的岩面,许久,才哑声问:“尸体……带回来了么?”
“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蓝慕唐道,“昨夜……已经送走了。”
送走了。一把火,一抔灰。
李慕白没有再问。他知道那些带不回来的,此刻恐怕已成了乱葬岗的孤魂,或是北凉城墙上悬挂示众的首级。
“是我的错。”他低声道,“我不该……”
“李兄弟。”蓝慕唐打断他,斩钉截铁地道,“陈长老说了,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刀是我们自己提的。没有谁该为谁的死负责——除了那些真正挥刀的人。若真要论对错,错的是萧家,是高克非,是这世道。不是你,也不是我。”
南宫婉诧异地看向蓝慕唐。
没想到,蓝慕唐会在此时提起陈长老。
陈时济走的时候,可是一再叮嘱,谁也别跟李慕白提起他。
“我不想李公子心底因此背负上良心的负债。”
这是陈时济走的时候说的话。
可转眼,蓝慕唐就往到了脑后。
蓝慕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想用恩义,永远把李慕白和无回崖,捆绑在一起?
陈老为救无回崖,一身修为尽废,李慕白为无回崖,做任何事,都不为过。但是,陈老都不要求李慕白什么,蓝慕唐凭什么?
南宫婉心底很是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
李慕白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一点点驱散着他心底翻涌的寒意与自责。他慢慢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陈长老他……”李慕白声音发紧。
“他耗尽了毕生修为,为你重续神魂。”蓝慕唐低声道,“如今已功力尽失,形同凡人。今晨天未亮时,他已离开山谷,回鱼塘集去了。”
李慕白浑身一震。
毕生修为……功力尽失……
他想起那双枯瘦的手,想起那缕如春芽般注入体内的生机。原来那不是梦。
“他走前让我转告你,”蓝慕唐看着他道,“不必觉得欠他什么。”
李慕白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石室里久久寂静。只有晨光从石缝渗入,一点一点爬过地面,爬上石榻,最终落在三人身上。
温暖得刺眼。
许久,李慕白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痛苦与自责,已沉淀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这血债,我会替弟兄们讨回来......”
“你先养伤。”蓝慕唐起身,“这些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说。”
他又劝说了南宫婉一阵,南宫婉还是不肯去歇息,执意要留下来陪李慕白。蓝慕唐只得作罢,掀帘离去。
石室里只剩下两人。
晨光越来越亮,将石室照得通透。南宫婉看着那一束束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心底在想,蓝慕唐真是居心叵测,却没有跟李慕白说破。
“对不起。”李慕白忽然说。
南宫婉看向他。
他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南宫婉摇头,轻声道:“只要你活着,就什么都好。”
李慕白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暖融融地披在身上,像一件温柔的外衣。
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呼喝声。那是还活着的弟兄们,在新的一天的晨光里,继续磨着手中的刀
李慕白望向石室窗外。
天光大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