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京畿惊变
顺天府，兵部衙署内，烛火依旧高烧，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屋内的一切，将人影拉得很长，墙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于谦立在北疆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死死按在鹞儿岭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此刻胡须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不安。自收到大同失陷的急报后，他便一直守在舆图前，未曾合眼，桌上的浓茶早已凉透，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强烈——鹞儿岭地形凶险，陛下不听劝谏，执意进兵，怕是已遭不测。
衙署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兵部主事陈洽侍立在侧，他年约三十，面容白皙，身着青色官袍，腰间佩着一块玉佩，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手中捧着一封刚到的急报，信封上还沾着风尘与血迹，封口的火漆印已经磨损，他迟迟不敢上前，生怕带来最坏的消息。
“陈主事，可是前方有消息了？”于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陈洽浑身一颤，如同被惊醒一般，连忙上前，将急报递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大人……鹞儿岭急报……是神机营副千户李忠拼死送出的……陛下率军入岭，遭宣府总兵杨洪与瓦剌太师也先联军埋伏，五万大军折损过半，邝尚书率部断后，张老国公死守谷口，陛下仅率三千亲军突围，向怀来方向而去，至今生死未卜……李副千户身中数箭，临终前嘱托末将，务必将消息送到大人手中，恳请大人速发援兵！”
“哐当”一声，于谦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可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灼热。他颤抖着接过急报，双手微微发抖，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如同尖刀般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痛不已。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歪斜，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李忠在临死前仓促写下的。
“陛下……遭埋伏……折损过半……生死未卜……”于谦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怒，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拳锋撞在木质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舆图上的“鹞儿岭”三字，“王振！杨洪！也先！老夫定将尔等碎尸万段，扒皮抽筋，为陛下报仇，为战死的将士们报仇！”
衙署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如同擂鼓般敲在人心上。内阁首辅杨荣被两名小吏搀扶着赶来，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面色苍白如纸，咳嗽不止，每咳一声，都牵动着瘦弱的身躯，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身着绯色蟒袍，袍角沾着尘土，领口的纽扣松脱，显得有些狼狈，见于谦面色悲痛，案几上的急报沾着血迹，心中已然明白几分，他颤抖着问道：“于侍郎……前方……可是陛下有失？”
与杨荣一同前来的，还有内阁次辅杨溥、吏部尚书王直，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忧虑。杨溥身材微胖，面容温和，却难掩内心的焦灼；王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望着于谦。
于谦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如同受伤的野兽，声音带着悲痛与坚定：“杨首辅、杨次辅、王尚书，鹞儿岭遭伏，陛下率亲军突围，生死未卜，邝尚书与张老国公率部断后，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大同已失，守将郭登战死，宣府已反，杨洪勾结瓦剌太师也先，瓦剌铁骑旦夕之间便会南下，京师危在旦夕！”
杨荣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两名小吏连忙扶住他，他咳着血，鲜血染红了嘴角的胡须，泪流满面，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陛下……臣无能……未能劝阻陛下亲征，未能识破杨洪的奸计……愧对大明，愧对太祖成祖，愧对天下苍生啊……”
杨溥叹了口气，道：“杨首辅，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抵御瓦剌南下。”
王直点头附和：“杨次辅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即刻拥立郕王监国，总揽朝政。”
“杨首辅，杨次辅，王尚书，此刻不是悲痛之时！”于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愤怒，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陛下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杨洪勾结瓦剌太师也先，大同失陷，宣府已反，瓦剌铁骑旦夕之间便会南下，京师危在旦夕！我等身为留守之臣，当以大明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计，即刻拥立郕王朱祁钰监国，稳定朝局，调兵遣将，死守京师，绝不能让大明江山毁于一旦！”
杨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清醒，他知道，于谦所言极是，此刻悲痛毫无用处，唯有稳定朝局，死守京师，才是唯一的出路。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与血污，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坚定与决绝：“于侍郎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遭难，当即刻拥立郕王朱祁钰监国！老夫即刻前往慈宁宫，奏请皇太后懿旨，杨次辅、王尚书与于侍郎留守衙署，调兵遣将，加固城防，严查奸细，稳定民心，严防瓦剌南下！”
“好！”于谦颔首，当即转身，厉声喝道，“陈洽！传我将令！令居庸关守将周忠、蓟州卫指挥使江深，死守居庸关，加固城防，多置滚木礌石与火器，沿关隘挖掘壕沟，埋设铁蒺藜，无论瓦剌太师也先如何猛攻，不得放一兵一卒入关，若有失陷，以军法论处，诛灭九族！”
“令保定府总兵刘安、河间府总兵张翼，率部星夜抵京，刘安率部驻守东直门、朝阳门，张翼率部驻守西直门、阜成门，务必严加戒备，修筑防御工事，不得有丝毫懈怠！若逾期不至，以通敌论处！”
“令河南布政使司周忱、山东布政使司吴讷，火速调兵，各抽调三万兵马，星夜北上，驰援京师，沿途州县需提供粮草补给，不得推诿拖延，若有违抗，以通敌论处！令漕运总督王竑，即刻调运漕粮，保障援军粮草供应！”
“令顺天府尹赵荣，即刻关闭京师九门，在城门内外设置关卡，严查奸细，凡形迹可疑者、无官府路引者，一律拿下，严刑拷问，绝不姑息！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伦，加强巡逻，昼夜不停，禁止谣言传播，凡造谣惑众者，当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令工部侍郎王永和，即刻赶制火器、箭矢，将所有库存火铳、火药尽数运往城头，分发给守城士兵，召集全城铁匠，日夜赶工，打造刀剑、盾牌、拒马等守城器械，不得停歇，务必保障守城器械供应！”
“令通州粮仓总督吴凯，将剩余粮草尽数运入京师，分储九门粮仓，派重兵看守，严禁私藏与囤积，凡敢囤积粮草、哄抬物价者，以通敌论处，斩首示众！”
一道道将令从兵部衙署发出，快马加鞭，如同离弦之箭，传向大明各地。陈洽手持调兵符令，快步奔走，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记录着一道道命令；衙署内的官吏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各司其职，有的草拟文书，有的传递消息，有的调配物资，原本因天子遭难而惶惶不安的人心，因于谦的雷厉风行与坚定决断，渐渐安定下来。
于谦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鹞儿岭至怀来的路线，眼中满是忧虑——陛下突围后向怀来而去，怀来守将宋瑛虽出身将门，其父宋晟乃是开国功臣，却未曾经历过大战，性格懦弱，不知是否可靠？瓦剌太师也先是否会派兵追击？陛下身边仅有千余亲军，能否安全抵达怀来？他抬手一挥，令亲卫头目秦峰：“秦峰！”
秦峰应声出列，他年约二十五，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刀，乃是于谦的心腹护卫：“末将在！”
“率五百精锐骑兵，星夜赶往怀来，探查陛下踪迹，若陛下尚在，即刻护驾返京；若怀来已失，便沿途打探，务必寻得陛下下落，护陛下周全！途中若遇瓦剌追兵，可相机行事，优先保障陛下安全！”于谦沉声道。
“末将遵令！”秦峰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转身快步离去。五百精锐骑兵即刻集结，马蹄踏破顺天府的晨雾，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怀来方向疾驰而去，扬起阵阵尘土，惊动了沿途的百姓。
与此同时，郕王府内，灯火通明，府内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朱红色的府门。朱祁钰正端坐书房，批阅着王府的文书，他身着亲王蟒袍，明黄底色，绣着四爪金龙，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坚毅。他年约二十，正值壮年，眼神平和却不失锐利，手指修长，握着毛笔，在纸上缓缓书写。
听闻杨荣率内阁大臣前来，且神色凝重，心中已然明白一二，定是前方战事不利。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出书房，迎接杨荣等人。王府的侍卫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杨荣见郕王神色平静，临危不乱，心中愈发敬佩，他手持皇太后懿旨，身后跟着杨溥、王直等内阁诸臣，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太后懿旨：今上亲征瓦剌，于鹞儿岭遭伏，率亲军突围，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经内阁诸臣商议，奏请哀家，拥立郕王朱祁钰为监国，总揽朝政，调兵遣将，死守大明社稷，安抚天下苍生，钦此！”
朱祁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与震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躬身接旨，双手微微颤抖，沉声道：“臣朱祁钰，接旨！陛下遭难，臣身为宗室，蒙皇太后与内阁诸臣信任，愿担监国之责，死守京师，整顿朝纲，待陛下归来，即刻归政，绝无半分异心！”
说罢，他起身，目光扫过内阁诸臣，沉声道：“诸位大人，如今大明危在旦夕，瓦剌太师也先率铁骑南下，京师告急，社稷飘摇，百姓遭殃。望诸位大人同心同德，摒弃前嫌，共抗瓦剌，护我大明江山，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若有谁敢私通外敌、造谣惑众、贪赃枉法，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令！”诸臣齐声应和，声音坚定而响亮，回荡在王府之中。
杨荣上前一步，道：“监国殿下，于谦侍郎已在兵部衙署调兵遣将，加固城防，只是京师兵力空虚，还需殿下速下决断，征召京畿卫所士兵，补充守城力量。”
朱祁钰点头道：“杨首辅所言极是，即刻传旨，征召京畿五城卫所士兵，尽数编入守城部队，由于谦侍郎统一调度；同时，开放王府粮仓，赈济百姓，稳定民心。”
“臣遵令！”杨溥躬身应道。
郕王监国的消息很快传遍顺天府，如同甘霖般滋润了原本惶惶不安的京师百姓。百姓们听闻郕王总揽朝政，于谦主持城防，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纷纷自发组织起来，青壮年男子协助官府加固城防、搬运粮草与守城器械，有的人甚至自带工具，前往城头修筑防御工事；妇女们则在家中缝制衣物、准备干粮，为守城士兵提供后勤支持；老人与孩子也主动参与到巡逻与警戒之中，留意形迹可疑之人，一时间，顺天府内，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皆有死守京师之意。
而此刻的怀来城外，林彻率千余亲军突围而来，一路血战，亲军伤亡惨重，仅剩千余人，个个带伤，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甲胄上满是血迹与尘土，不少人甚至光着脚，脚掌被冰碴与碎石划伤，留下一道道血痕。怀来守将宋瑛率部出城迎接，他身着亮银甲胄，面容白皙，眼神闪烁不定，带着几分谄媚，身后跟着副将郭敬，二人率千余士兵，分列道路两侧，将林彻迎入城内。
林彻此刻身心俱疲，头晕目眩，方才突围时，肩头被瓦剌骑兵的流矢射中，虽不致命，却也失血过多，未曾察觉宋瑛的异样。他胯下的汗血宝马“踏雪”也已是强弩之末，大口喘着粗气，马身上满是伤口，鲜血顺着马毛滴落。林彻被宋瑛搀扶着，走进怀来城，城中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与寻常城池的热闹截然不同。
林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问道：“宋将军，为何城中如此安静？百姓们都去了何处？”
宋瑛眼神闪烁，连忙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瓦剌骑兵逼近，百姓们怕遭兵祸，都躲在家中，不敢外出，末将已派人安抚，待陛下歇息妥当，定会恢复秩序。”
林彻点了点头，未曾多想，随着宋瑛前往府衙歇息。他不知晓，这怀来城，早已不是大明的城池，宋瑛早已暗中投降瓦剌太师也先，副将郭敬便是也先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宋瑛的身后，早已站着瓦剌的使者巴图，而整座怀来城，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街道两侧的房屋内，藏满了瓦剌士兵与投降的明军，等待着他自投罗网。巴图躲在街角的房屋内，透过窗缝，望着林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悄然退去，派人向也先报信。
鹞儿岭的血战尚未结束，张辅与邝埜的残部依旧在拼死抵抗，用生命为林彻争取时间；怀来城的杀机已然暗藏，林彻陷入了新的危机；京师的布防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于谦与朱祁钰正在为守护大明江山而不懈努力。大明的命运，悬于一线，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北疆，乃至整个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