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鹞儿岭殇
怀来城激战正酣之时,数百里外的鹞儿岭,寒风呼啸,雪花纷飞,血战已然接近尾声。鹞儿岭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通道内早已被鲜血染红,积雪与血渍混合在一起,凝结成冰,脚下打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张辅率残部死守谷口,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与血污,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坚定。身上的明光铠早已被鲜血染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有的地方甚至被弯刀劈穿,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他手中的佩剑早已卷刃,剑身上布满了缺口,却依旧被他紧紧握着,挺立在阵前,如同不倒的旗帜。身后仅剩下不到百名亲军,个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却依旧目光坚定,手持兵器,死死守住谷口,不让瓦剌士兵前进一步。
瓦剌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由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率领,皆是瓦剌最精锐的“铁林军”,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弯刀与强弓,悍勇无比。伯颜帖木儿在阵前指挥,高声呐喊着,激励着士兵们冲锋。瓦剌士兵们悍不畏死,一次次冲向谷口,却一次次被张辅的残部击退。
张辅的残部越来越少,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亲卫李忠,跟随张辅四十余年,忠心耿耿,此刻他身中数箭,依旧手持长枪,死死顶住一名瓦剌士兵的弯刀,怒吼道:“国公爷,您快走!末将替您断后!”话音未落,便被另一名瓦剌士兵从背后砍中,当场身亡。张辅望着李忠的尸体,眼中满是悲痛,却依旧咬牙坚持,挥舞着佩剑,斩杀着冲上来的瓦剌士兵。“弟兄们,死守谷口!为陛下争取时间!”张辅高声喝道,声音沙哑却有力。
最终,阵前只剩下张辅一人。他拄着佩剑,艰难地站着,身躯虽有些佝偻,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厉声喝骂:“瓦剌蛮夷,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老夫自洪武年间从军,征战沙场数十载,历经大小战役百余场,洪武北伐、永乐亲征,尔等的祖辈不知被老夫斩杀了多少!尔等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今日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让你们知道我大明将士的厉害!”
瓦剌千夫长巴图鲁,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手持弯刀,见张辅年老,以为可以轻易拿下,不屑地冷笑一声:“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本将军取你狗命!”他策马冲来,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张辅的头颅。
张辅侧身躲过,动作虽略显迟缓,却沉稳老练。他反手抓住对方的马缰,猛地一扯,巴图鲁猝不及防,被拽落马下。巴图鲁狼狈地摔倒在地,刚要爬起,张辅抬脚狠狠踩下,正中巴图鲁的胸膛,“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巴图鲁口吐鲜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当场气绝身亡。
可更多的瓦剌士兵蜂拥而上,他们手持弯刀,将张辅团团围住,弯刀不断劈向他的身躯。张辅虽奋力抵抗,挥舞着卷刃的佩剑,斩杀了数名瓦剌士兵,却终究寡不敌众。一把弯刀从背后劈中了他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张辅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倒下。他转过身,怒视着那名瓦剌士兵,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张辅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再也握不住。他望着南方,那是大明都城的方向,眼中满是眷恋与遗憾,嘴唇微动,喃喃道:“陛下……老夫……尽力了……未能护得陛下周全……老夫……愧对大明……”
说罢,他轰然倒地,一代名将,就此殒命于鹞儿岭。瓦剌士兵见状,纷纷上前,割下他的头颅,悬挂在山壁之上,炫耀着他们的胜利。山风呼啸,仿佛在为这位老将军送行,谷口的鲜血顺着溪流流淌,染红了整片山谷。
而邝埜率领的五军营残部,在掩护林彻突围后,被瓦剌大军重重围困在鹞儿岭西侧的山谷中。邝埜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睿智而坚定,身着绯色官袍,却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浸染。他身中数箭,左腿被滚石砸伤,无法站立,却依旧坐在一块巨石上,手持长枪,指挥着士兵们抵抗。
“弟兄们,坚守阵地!援军很快就到!”邝埜高声喊道,声音虽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士兵们在他的激励下,个个奋勇争先,凭借着有利地形,多次打退瓦剌士兵的进攻。可终究寡不敌众,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弹药与箭矢也消耗殆尽。
最终,瓦剌士兵攻破了防线,将邝埜团团围住。一名瓦剌百夫长上前,想要活捉邝埜,却被邝埜一枪刺穿了胸膛。邝埜力竭,手中的长枪掉落,被瓦剌士兵押到也先面前。
也先身着黄金铠甲,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中,帐内燃烧着熊熊炭火,温暖如春。他见邝埜被押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起身走到他面前,笑道:“邝尚书,久仰大名!你乃大明栋梁,文武双全,若肯归降本太师,本太师封你为兵马大将军,统领汉人军队,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邝埜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却依旧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他冷笑一声,厉声喝骂:“也先!你这蛮夷,休要痴心妄想!我邝埜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岂会投降你这叛逆!你勾结奸贼,入侵我大明疆土,杀害我大明百姓,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杀了我,我定化为厉鬼,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瓦剌覆灭!”
也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也敬佩邝埜的忠义。他冷哼一声:“好一个忠臣!本太师敬重你,暂且不杀你!将他带下去,铁链锁身,严加看管!”
不久后,林彻被俘的消息传到中军大帐,也先大喜过望,亲自前往关押林彻的帐篷,想要劝降这位大明皇帝。
林彻被关押在一顶简陋的帐篷中,身上的绳索未解,肩头的箭伤与手腕的刀伤隐隐作痛。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帐篷顶部,心中满是屈辱与绝望。帐篷外,瓦剌士兵的笑声与吆喝声清晰可闻,更添几分凄凉。
也先走进帐篷,身后跟着巴图与孛罗,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说道:“大明皇帝,事到如今,你已身陷囹圄,何必再固执己见?若肯归降本太师,本太师可保你一世富贵,依旧做你的皇帝,不过是受本太师节制罢了;若不肯归降,本太师便将你押往漠北,让你受尽屈辱而死!”
林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厉声喝骂:“也先!你这蛮夷,休要痴心妄想!朕乃大明天子,岂能向你这叛逆低头!今日被俘,乃朕之过,与大明无关!你要杀便杀,朕绝不皱眉!”
也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有骨气!本太师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支撑多久!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
邝埜虽身陷囹圄,却依旧坚守气节。他被关押在另一顶帐篷中,铁链锁身,日夜对着南方叩拜。瓦剌士兵送来的食物,他一口未动,只求一死,以证清白。他得知林彻被俘后,心中悲痛欲绝,却也更加坚定了必死的决心。他隔着帐篷,向一同被俘的明军士兵高声喊道:“弟兄们,不要放弃希望!大明一定会派援军来救我们!即便不能,也要坚守气节,宁死不降!我等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绝不能让蛮夷看轻!”
士兵们在他的激励下,纷纷响应,虽身陷绝境,却依旧保持着大明军人的气节。
京畿砺刃
顺天府,兵部衙署内,灯火通明,烛火跳动,映照著墙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图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瓦剌大军的动向,以及明军的布防情况。衙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官员们个个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偶尔传来几声叹息,却很快被压抑下去。
于谦正与郕王朱祁钰、内阁次辅杨溥、吏部尚书王直等人围在舆图前,商议城防事宜。于谦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下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多日未曾休息。他手中拿着一支毛笔,不断在舆图上圈点标注,分析着战况,眼神坚定而锐利,仿佛是这座都城的定海神针。
郕王朱祁钰年约二十,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稚气,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杨溥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却眼神睿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时不时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王直身材微胖,面容和蔼,却一脸凝重,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突然,一名兵部官吏神色慌张地闯入,他身着青色官袍,衣衫凌乱,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头发散乱,鞋子也跑丢了一只。他手中捧着一封急报,双手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悲痛:“于大人,郕王殿下,杨次辅,王尚书……鹞儿岭急报……张老国公……张老国公力竭战死,头颅被瓦剌蛮夷悬挂示众……邝尚书被俘,宁死不屈……还有……还有陛下……陛下在怀来城突围时,遭遇瓦剌主力合围,秦峰将军援军虽至,却未能冲破重围……陛下……陛下被俘了!”
“什么?!”朱祁钰闻言,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杨溥与王直连忙扶住他,杨溥沉声道:“殿下,保重龙体!”
朱祁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被俘了?这……这可如何是好?瓦剌蛮夷定会以此要挟,我大明危矣!”他眼中满是惊慌,一时间不知所措。
杨溥与王直也脸色大变,眼中满是震惊与悲痛。杨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此刻万万不可慌乱!陛下被俘,乃国之大难,我等需稳住心神,商议对策!若慌乱失措,京师危矣,大明危矣!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加固城防,同时派人打探陛下的消息,伺机营救!”
王直也附和道:“杨次辅所言极是!殿下,臣等愿与京师共存亡,守护大明江山!”
于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巨大悲痛与震惊。张辅战死,邝埜被俘,如今陛下也身陷敌手,这一连串的噩耗如同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下,他是京师的支柱,是大明的希望。他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殿下,杨次辅、王尚书所言极是!此刻慌乱无用,陛下被俘,瓦剌必定会以此要挟,要么逼我大明割地赔款,要么逼我大明投降!我等需尽快稳定朝局,加固城防,同时派人打探陛下的消息,伺机营救!”
他顿了顿,又道:“张老国公战死,邝尚书被俘,陛下被俘,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浩劫,臣心痛不已。可国难当头,悲痛无用,瓦剌大军来势汹汹,如今更是士气大振,必定会加快南下的步伐,京师危在旦夕!我等需立刻采取措施,稳定民心,加强防御,准备迎接瓦剌的猛攻!”
朱祁钰在杨溥与王直的搀扶下,渐渐稳住心神。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满是决绝:“于侍郎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令顺天府尹赵荣即刻组织京畿地区的民夫,加固京师九门,挖掘城壕,增设箭楼与敌台,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皆可应征,朝廷给予粮饷,战后论功行赏;令工部侍郎王永和加快赶制火器、箭矢、盾牌等守城器械,将内库中的所有兵器、火药尽数调拨给守城部队,务必保障供应;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伦加强巡逻,严查奸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审讯,杜绝瓦剌细作混入城中,同时严厉打击造谣惑众者,稳定民心;令户部尚书金濂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同时统筹粮草,保障守城部队的供应,严查贪官污吏,确保粮草能及时运抵前线;令锦衣卫指挥使袁彬派人潜入瓦剌大营,打探陛下的消息,伺机营救,同时密切监视朝中官员,防止有人通敌叛国!”
“臣遵令!”一旁的兵部主事陈洽、工部郎中孙祥等人纷纷躬身领命,快步离去,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耽搁。陈洽年约四十,面容严肃,做事干练,他转身时,脚步匆匆,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孙祥则一脸焦急,恨不得立刻飞到工部,督促器械制作。
于谦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怀来城至居庸关,再至京师的路线,眼中满是忧虑与坚定:“陛下被俘,居庸关的防御更加重要,一旦居庸关失守,瓦剌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京师便暴露在瓦剌的铁蹄之下。臣建议,令保定府总兵刘安、河间府总兵张翼率部死守居庸关,不得后退半步;令河南布政使司周忱、山东布政使司吴讷加速调兵,各抽调五万兵马,星夜北上,驰援京师与居庸关;令漕运总督王竑即刻调运漕粮,经运河运往京师,保障京师与居庸关的粮草供应,同时令天津卫、通州卫加强戒备,确保漕运通道畅通;令宣大总督杨洪率部袭扰瓦剌后路,切断瓦剌的粮草供应与退路,牵制其兵力,为京师防御争取时间;令南京兵部尚书黄福整顿南京防务,以防瓦剌南下,同时做好迁都的准备,虽我等要誓死保卫京师,却也需留一条后路。”
朱祁钰颔首道:“于侍郎考虑周全,准奏!一切军政事宜,皆由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禀报,朕相信你能守住京师,护我大明江山,救回陛下!”他眼中满是信任,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于谦身上。
于谦躬身道:“臣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大明百姓所望,死守京师,与城池共存亡!臣也定会想方设法,营救陛下,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他的声音坚定有力,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
衙署外,寒风呼啸,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怀来城的硝烟尚未散去,居庸关的战火已经点燃,陛下被俘的消息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大明的上空。京师的军民们得知陛下被俘后,悲痛不已,却也更加坚定了守城的决心。街巷之中,民夫们推着粮草、搬运着守城器械,个个面带坚毅,口中喊着号子,步伐沉稳。士兵们加紧操练,磨刀霍霍,枪戟林立,寒光闪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而悲壮的战争气息。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生死之战,即将拉开帷幕,而他们,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这座都城,守护着大明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