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一段篇幅得交替着说鲍念友和丁之胜。

鲍念友在去报社的路上看到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用圆润的舒体写着：大学生家教服务咨询中心。

见到这条横幅，他首先想到了儿子和儿子的英语。

儿子很快就要考高中了，可英语怎么总是不入门呢。可怜天下为父心，迄今为止他已根据别人的介绍，给儿子邮购过一些像《扶忠汉英语速成》之类的教材，同时加上一定量的牛肉和巧克力，均不见成效。

而英语的问题不解决，牵扯的精力过多，势必进一步扩大儿子其他功课不出色的负面影响，到时候别说进“重点”，就连进“普通”也难保。

现在的学校都时兴分数不够钱来凑，差一分就可能意味着要多缴几千乃至上万元的学费，这对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腕儿也许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他这个拿死工资的穷主任来说，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实际上他认识一个叫做“蛐蛐”的商场大老板.蛐蛐也曾真心实意地表示过可以在经济上与他“互通有无”，但他认为这是在走钢丝，便最终谢绝了。后来的局势发展表明，他这样做是明智的。）

所以他想如果条件合适，不如给儿子聘一个大学生做家教。

一来大学生都是从中学过来的成功者，他们对如何才能学好英语最有发言权，他们的经验一定会对儿子有所启发。

二来大学生来路正，信得过，用起来比较放心，不致把儿子教坏。

这么一想，已经有了试一试的意思。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没怎么费功夫，他选择了一个来自英语系的女大学生，每逢双休日上门辅导，酬金是每次50~100元。

女大学生名叫龙晓青，22岁，白白静静的脸，一双善解人意的大眼睛。

双方草签了一个约定。

签约的时候，一听鲍念友是报社的，当时就乐了，说：我喜欢写稿子，以前常给你们投稿，老不中，现在可好了，我来给你儿子做家教，你负责发表我的文章，我也不要家教费了，好不好呀？

（鲍念友心说现在的大学生好厉害呀，一张口就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直奔主题。）

鲍念友也乐了，脸上迸出久违的笑容：要是我干版面编辑就好了，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这个要求。可我是个记者，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学摄影。

龙晓青说：那也行，听说现在有了“尼康 F5”，你们那儿有吧？

鲍念友说：我们有“尼康 F4”，效果也挺好，用起来蛮方便的。

龙晓青说：那就请你用“尼康 F4”教我吧。

再说丁之胜。

有了平平这层关系，丁之胜出人市府机关方便多了。

一天，丁之胜采访一个会议出来，在大门口遇到几个门卫正与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推推搡搡。

她的长相不知怎么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几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临终前母亲瘦得差不多只剩一把骨头，但她仍然不肯服输，她像跟疾病较上了劲似的，咬着牙爬起来到厨房择菜。说要坚持活下去，一直活到胜子娶了媳妇。

胜子就是丁之胜。

那时他正放暑假，天天跟母亲在一起，陪母亲说话，听母亲说话。对，主要是听。

他知道母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时候母亲的病确实已经很严重，正是她最痛苦的时候，病痛折磨着她，她一整夜一整夜地不能入眠。

家人都希望她能住进医院，但是她死活不答应。

当时大家都在，全家人都团圆了，她舍不得离开，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这样强忍着，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丁之胜忘不了母亲最后的身影，母亲几乎是站着离去的，在他心目中，母亲没有离去，母亲一直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母亲永远都在和病痛抗争。

他无法想像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雷同的身影。

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动，他的心跳戛然而止，他就这么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职业习惯使他不失时机地打开了照相机的快门。咔嚓咔察咔察。镜头里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妇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高粱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妇人的脸上怒气冲冲。

让我进去！讲我进去！你们这些无父无母的人！妇人凶巴巴地喊，底气十足，声嘶力竭。

门卫并不听，把她使劲往外推，妇人用尽浑身的力气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赶走。

丁之胜走过去问门卫：为什么不放她进来？

门卫气咻咻地说：上头不让呗。又说，也不知上访过多少回了，拿这当饭吃，烦不烦哪。

丁之胜在市内公共汽车站找到了上访受阻的妇人，发现她上了开往化工厂的车。

龙晓青一来，鲍念友家里明显变了样。原来衣服、鞋子、旧报纸放得到处都是，还有行李箱、折叠椅、手提包什么的，进了门你根本没地儿搁脚。简直烂狗窝一个。

现在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

Order，她说，一个家庭就好比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国家没个order怎么行？知道么，现在有种新观点，叫做order也是生产力呢。

鲍念友问（他心说真不愧是学英语的，上来就是洋词儿呢）：请问你这个order是什么？

龙晓青像看一个外星人似地看着他：什么，你连这个都不懂？乖乖，两个字——秩序。

龙晓青说这话的时候从她嘴里喷出了带着薄荷牙膏和年轻女人口中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甜丝丝的香味儿。

（鲍念友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空白，大脑的活动遭到了遏制，眼前空空，耳朵里空空，脑子里空空，房间里也空空。他甚至知道这一切，但是无能为力，只能任凭自己的躯壳在房间里摇来荡去。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梦游的体会，而且是如此真切，而且是在大白天，而且是在儿子的家庭教师面前。好在这时间并不长，所以他觉得没有必要去深究其中缘由。他又记起了女大学生的话，心里说，你不用对我讲什么秩序不秩序的，我用不着，我不感兴趣，我只要求你把我儿子的英语分数升上去，得。）

丁之胜决定到化工厂去一次。

碰巧，在车站，他又见到了那位上访的妇人。他有意紧挨着妇人坐了。她看上去像一个从农村来的大妈，身上穿的都是过了时的旧衣服，眼角有很重的斑，两个眼角都有，乌色，给人的感觉是饱尝艰辛。她彻底没了当初在市府大门口跟门卫干架的凶相，此时无助而凄苦地望着车窗外面，不时拿一条黑乎乎的手帕来揩眼睛。丁之胜有一种预感，这位妇人的背后隐藏着一个“3A”级的新闻。

听到售票员叫买票的声音，妇人连忙从裤兜里拽出一大把零零碎碎、油光可鉴的毛票，埋头精心地数起来。

丁之胜说：大妈，让我替你一起买了吧！说着就把钱递给售票员。

妇人疑惑地眯缝起眼睛，把丁之胜从头到脚端详了好几遍，最后抱歉地笑笑，说：这位大兄弟，你是——？

丁之胜说：你不认识我，大妈，我是市里报社的。你家是化工厂的吧？

妇人说：是呀是呀。

丁之胜说：那好，我们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化工厂呢。

妇人收起那些油光发亮的毛票，说：你到那里去走亲戚呀？

丁之胜说：不，大妈，我还从没去过化工厂呢，我想去看一看。

妇人说：有什么看头啊，那么偏，那么远，花了钱，受了罪，何苦啊。

丁之胜说：大妈，你经常到市里来吧？

妇人叹口气说：唉，没有事谁愿意来啊。我把腿都要跑折了。

丁之胜说：你找什么人这么难呀？

妇人像没听到似的，兀自把手帕往裤兜里使劲塞了塞。

丁之胜说：听说化工厂很不错，工资、奖金都在全市数得着呢。

妇人低了头，揩了揩眼睛，没有吭声。

丁之胜又说：你是去找什么人，对吧？

妇人神色黯然，下意识地往车窗那边靠了靠，还扭头看了看前后。

丁之胜心想妇人刚才不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只是心里有顾虑，不想说罢了。

这会儿，她主动用肘推推丁之胜，压低声音说：是啊，可是找不着，老找不着，这怎么行，不能就这么就算了，我……我死也要死在他面前……这些人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啊。

丁之胜觉得妇人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信任。

（妇人叫辛淑娥，是化工厂的家属工。丈夫和儿子都曾经是化工厂的职工。在两年前的一次催化裂化装置安装调试中，冷却塔发生剧烈爆炸，死伤十几个人。辛淑娥的丈夫、儿子一死一残，好端端的一个家庭就这样给毁了。儿子瘫痪在床，脑子里至今还嵌着一块铁皮，没有了语言和活动能力，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为给他治病，拉下一屁股债，现在连买药的钱也出不起了。那是一次严重的领导责任事故。是王厂长他们进了不合格的设备引起的，可王厂长硬是不承认，反说是工人违章操作，拖着压着不让上报，只给死伤者家属一次性补贴了几千元钱了事。拖来拖去，最后他一抹屁股出溜走了，更没人再提这个茬啦。）

妇人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往下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丁之胜问：大妈，你还准备继续上访么？

妇人说：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一天不给解决，我就去一天，不信这世上没个公道。

丁之胜问：你说的那个王厂长是谁？

妇人说：就是王道君。

丁之胜吃了一惊：王副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