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会上,鲍念友对丁之胜节外生枝地跑到化工厂去采访一个毫无新闻价值可言的女家属工大为不满,当着宫社长的面狠批了丁之胜一通。
他觉自己若再不明确一下态度,用不了多久记者部准会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各自为战,谁的眼里还会有他这个主任。那个女大学生说得不错,秩序,对,就是要来个秩序。
平心而论,他对丁之胜虽然看不惯,却还不至于严重到大动肝火的地步,人家毕竟是一个新手嘛。
他的火一半是冲着宫社长去的,身为一社之长,下面说风便是风,说雨便是雨,这还有个原则性没有了?
为什么一定要支持那些标新立异的歪点子呢?
难道一味媚下就不是一种腐败么?
他说:丁之胜同志,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记得部里分配给你的责任区是市府机关的,你再怎么消灭新闻死角也不能把F4的镜头对着一个家属工呀?离题是不是有点儿太远了,风马牛不相及嘛!我们的报纸的性质是什么?是党报,是市委机关报,不是小市民报,这一点务必搞清楚。
丁之胜振振有辞地反驳:我不同意鲍主任的观点,我认为越是党报就越是要贴近群众,密切联系群众不是党的优良传统么,党报难道不应该通过反映群众的疾苦来表现党对人民群众的关心和爱护么?再说了,我们现在倡导新闻改革,新闻改革就是要……
鲍念友火辣辣地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先不必谈什么新闻改革,新闻再改革也要讲五个W,我们总不能改来改去,把消息的由头和导语都改下去吧!
丁之胜说:鲍主任,我只是想说,我们如果再按部就班地重复过去的老路,我们的路就会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以致最终失去读者,失去群众的支持,结果必然影响到报纸的生存。我到化工厂去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因为我感到有可能挖掘到一个重要的新闻素材,作为一个记者,我想应该具备这点新闻敏感性。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得到领导的支持,希望继续追踪采访下去。
鲍念友见丁之胜如此顽固,不由满脸赤红,腾地站起来:好好好,你有新闻敏感性,你有能耐,我还能说什么。
(本来他还想说“我看这个主任你来干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脑子里轮换着高速浮现出妻子、儿子、龙晓青和自己的造型,每人都双手抱拳对着不可见的镜头莫名其妙地微笑,咄咄怪事。)
他望着宫社长说:宫社长,这事你来判吧,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宫社长带着笑容对鲍念友作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鲍念友吃了一惊。
然后又搞不清楚为什么吃了一惊。
宫社长征求其他人的意见,鲍念友觉得大家看出宫社长已心有所属,所以大多数都倾向于支持丁之胜。
鲍念友急了:这是怎么搞的,宫社长,我们可不能由着小丁乱来呀!
宫社长说:鲍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次先让小丁试一试,照片也好,文字也好,报道出来,看看效果究竟怎么样。
龙晓青特别勤快,除了认真辅导儿子功课,还包了拖地板、擦窗户、收拾厨房,家里多了一股青春气息、温馨气氛。鲍念友感到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事实上他已在不知不觉中认同了龙晓青在这个家庭里的特殊地位。
与别的女人相比,他更愿意接受龙晓青这种风格,他认为这就是平等。
鲍念友说:真辛苦你啦。
龙晓青说:别忘了你还要教人家学摄影呢。我给你儿子辅导英语,你付我工资;我为你做家务,你教我学摄影,完全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鲍念友说:我真服了你这张嘴了,你这么厉害,将来哪个敢娶你啊。
一听这话,龙晓青像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不禁蔫了下来,半天无语。
鲍念友见她这个样子,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伤了她的自尊,暗暗怪自己嘴臭,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赶快制造点儿轻松:我今天去买火腿,就是那种得利斯火腿,听说这品牌的名称来自英文,叫什么来着,叫“敦雷射”什么。
龙晓青说:是delicious,美味的意思。
鲍念友说:对对,就是这么个东西。
龙晓青说:你快往下说,去买火腿怎么啦?
鲍念友说:我去买火腿,我要一只,售货员却一下子拿来了两只,我这个人有个习惯,买东西不好挑来挑去的,看好了就买,买了就走。可今天也不知上了哪门子邪劲,我居然留意起外包装上的出厂日期来,我想现在假冒伪劣特别多,千万别买回家一只过期的火腿,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只出厂日期比较近的火腿,就交了钱。
龙晓青说:后来呢?
鲍念友说:后来我就出来了,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把火腿落在柜台上了。
龙晓青说:你没回去找一找?
鲍念友说:还不是白跑一趟。
龙晓青说:不一定,你应该回去找一趟,走吧,趁你的宝贝儿子现在还没回家,我和你一起去。
售货员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见了他们,很吃惊的样子,说不记得有这码事。
鲍念友对龙晓青说:你看怎么样,我就料到会有如此下场。
龙晓青还不死心,让女售货员再仔细回忆一下,事情毕竟刚刚过去不久,现在面对着顾客,是可以回忆起一些细节来的。
鲍念友也打着手势比比划划地向女售货员陈述当时的情况。
女售货员眼一瞪,嘴一咧:想起来了,到底给我想起来了,你们这一对还挺有意思呢,明明把火腿拿走了,说不准都屙出来了,回头又问我要!你们是穷不起了怎么着?!
(鲍念友本来不打算发火,她记起有这么回事呢更好,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他和龙晓青出来溜了一趟大街。但是现在他真的发了火了,他觉得有必要让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懂得何为礼貌,这一点对她非常之重要。)
鲍念友猛一拍柜台,把女售货员吓了一跳,把龙晓青也吓了一跳。
女售货员看上去是明显地减了锐气,期期艾艾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
鲍念友说:我想要回我的火腿。
女售货员说:我不是说过了么,火腿你已经拿走了。
鲍念友让她再重复一遍。
女售货员愣了一愣,就又重复了一遍。
鲍念友说:很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今天如果不还我的火腿,我明天就让你卖不成火腿,你等一会儿,我先把蛐蛐叫来再说。
鲍念友扔下这句话,拉上龙晓青就走。
他们刚拐过楼梯口,那个女售货员就擎着一根火腿追了上来,红着脸说:这位大哥行行好吧,不要找我们经理了,他会把我撵走的。这是你的火腿,刚才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确实把你们误当成骗子了。
见鲍念友虎着脸不回声,又使劲拽住龙晓青的胳膊:这位大嫂,你帮帮我吧。
(龙晓青听到她叫自己“大嫂”,心里感到别扭,想难道我就那么显老么,真是眼色不济啊。)
龙晓青接过火腿,说: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也省得我们发火,你回吧。
路上,龙晓青问那个蛐蛐是谁,鲍念友说是这个商场的老板,一个月前曾因售卖三无商品被工商局罚了款,报社的记者还来拍了照,蛐蛐怕在报上曝光,天天跑报社“蘑菇”,就这么认识了。
龙晓青问那些照片怎么样了。
鲍念友说当然就不用再登报了呗。
龙晓青说这样好么?
鲍念友说都是一些可上可不上的照片,报社总是有更重要的东西等待见报嘛,这个,你就不懂了。
龙晓青认真地看了鲍念友一眼,说你发火的样子还挺吓人啊。
鲍念友笑了。鲍念友心说我能吓住哪个啊,我只能吓住我自己罢了。
他也看了龙晓青一眼,龙晓青走在路上,看上去更像一个成人,她的小腿和脚步都很有力,她走路的姿势使他想起前妻,前妻走路的姿势也是这样,不过和前妻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还从未一起出来散过步呢。
但是前妻的小腿没有龙晓青的小腿有力量。今天龙晓青没穿裙子,如果穿了裙子小腿就会更美。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光又从龙晓青的小腿移至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上的其他部位,他的意识再次停滞。
一辆车从身边驶过,汽车里的人,有点面熟,因为那辆驶过的车突然停下来,又往后倒了倒,这是他事后想起来的。
里面有人这是肯定的,至于是哪个却不清楚,蛐蛐?宫社长?
要么就是市府里的谁?……算了算了,反正许多人都认识自己,不去想了。
渐渐地,双休日两个中午的饭龙晓青也自告奋勇地承包了,还一个劲地声称不加工钱。
有一次电子炉不打火,龙晓青拿了一张报纸去隔壁邻居家引火,回来时火烧了手,呀地一声扔到衣服架上,把鲍念友的夹克衫烧出两个拳头大的窟窿。
龙晓青用自己的钱,为鲍念友买了一件鸡冠红的西服。
鲍念友说:我都四十六了,这种颜色的衣服怎么能穿出门去呢?拿去给你的男朋友穿吧。
龙晓青急得哭了,抽抽噎噎的,坐到一边去。
鲍念友忙上前说好话:好好,我穿就是了,我穿了还不行么?
一个星期六,龙晓青没有来,鲍念友感到自与前妻离异以来从未有过的寂寞。
晚上黑咕隆咚地瞅了一夜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龙晓青来了,鲍念友顾不得问她为什么昨天没来,满面笑容地迎她进来。
龙晓青说了一句话,鲍念友几乎不相信是自己亲耳听到的。
龙晓青说:我怀孕了。
如雷贯耳。
鲍念友的耳膜里响起前妻要跟他分手的声音。
前妻的声音和龙晓青的声音交响在耳膜,笑容变成瓷器,从鲍念友的脸上訇然滑落,鲍念友被这个声音击中了灵魂,他的灵魂受伤扑地。
现在也看到了自己的躯壳变成了一张被曝光的底片,底片在暗室外面曝光,一切都不再真实。包括龙晓青和她的声音。龙晓青变成了一尊石膏像,而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彩。
学校不要我了,她的声音说。可以住你家一段时间么?
转眼到了七月,儿子顺利地考取市“重点”,龙晓青要回家去。
龙晓青的家在遥远的皖南腹地,那儿盛产山芋和油菜,山芋和油菜生长在雾茫茫的大山间。
鲍念友问她:你回家后干什么?
龙晓青说:不知道。
(实际上她想到了下田。赤着脚,披着蓑衣。)
鲍念友问:你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龙晓青说:不知道。
(实际上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但又怕父母打杀她。她知道父母那儿有一个好名词,足以使她没有为自己辩护的理由,这个名词叫做伤风败俗。)
鲍念友说:你能不能不回去?
龙晓青就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