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几款都是店里新到的爆款，您看看，克数和样式都特别吉利。”柜姐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几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一一摆放在猩红的丝绒上。灯光下，金器闪着温吞、老实、甚至有些俗气的光。
“赢哥，”老杨眼睛粘在那一片金灿灿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他用力扯了扯张赢的袖口，“你、你帮我拿拿主意，这女人的东西，我真是一窍不通。你说哪个好？”
“这么土的东西，我也不懂。”张赢的声音里压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他刚为别墅装修的细节被老杨缠磨了一下午，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想尽快脱身。他慵懒的目光意兴阑珊地扫过柜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这是……答应你了？”
“没，还没提呢。”老杨搓着手，声音也低了些，“我……我想着，先把该准备的都预备齐了，再跟她开口，显得有诚意。家里……家里原先倒是有个传下来的翡翠镯子，”他顿了顿，“给小南妈妈了。我想着，得给夏林选个更好的。”
张赢从鼻腔里极轻地溢出一声哼笑，算是回应。他懒得评价，也懒得去分辨老杨话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陈年旧事。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然而，就在他移开视线，准备催促老杨快些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了一下，倏地钉在了柜台最深处、一个被阴影半笼的角落。
那里没有刺眼的射灯，只有一层幽暗的光，像舞台剧落幕后的余韵。一块纯粹的黑丝绒，沉默地铺陈着，几乎要融进阴影里。可躺在它上面的东西，却没能黯淡。相反，在周围一片喧闹的、向所有人敞开胸膛展示的“吉利”和“富贵”之中，它以一种近乎挑衅的、隐秘的华丽，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与那些敦厚的、象征“圆满”和“传承”的镯子不同，那东西的线条是纤细的，缠绕的，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只对特定身体发出的邀请。它不属于“家里”，不属于“传承”，它只属于最私密的、被帷幕遮挡的、肌肤相亲的时刻。
“就这个吧，就这个好！”老杨终于下了决心，指着其中一只花纹最繁复、分量最足的龙凤镯，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人生大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尘埃落定的笑。
张赢几乎没听清老杨后面又絮叨了什么，也没注意柜姐如何麻利地开票包装。他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是老杨满足的叹息，是金店里嘈杂的人声，是柜姐热情的道谢。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偶人，被老杨半推着，离开了那片暖烘烘的、属于“过日子”和“好寓意”的光晕。
店门外，老杨把那对龙凤镯提在手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对了赢哥，去年我胃溃疡你介绍的那个中医大夫，你还有联系吗？”
“怎么了？”张赢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语气里也没有多少关心，“你胃病又犯了？”
“不是我？”老杨轻轻叹了口气，“是夏老师”
“夏老师？”张赢微微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我也是听小南说的，夏老师最近好像胃口不大好，我看她这些日子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人也眼看着瘦了一大圈，”老杨似乎有点担心，“你知道小南这孩子，只跟夏老师亲，他很担心夏老师……我……”他底下头有点尴尬的搓了搓手，“我也担心……担心她”
张赢侧着脸看他那副担心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第一次意识到，老杨对夏林是很特别的，他选择夏林不单单为了小南，“小孩子总是小题大做”他拍了拍老杨单薄的背，“没事”那两个对老杨说，好像又在对自己说。
没事，一场游戏而已，结束后谁又会记得。
他会处理好的，小南他会安排更专业的老师，去更适合他的学校，老杨，需要更安全的女人，她会给他生一个更健康的孩子，至于夏林，她会彻底消失，在江城以外，比辽城更远，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在他的记忆之外。
是的，这才是他的世界本来的样子。
一场游戏，一场春梦，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他还要在春梦里流连一回。
“我还有事，不陪你了。”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生硬。他没看老杨的反应，径直转身，迈开长腿，走向另一个方向。
片刻后。
柜姐正为今日意外的、丰厚的一单业绩而心花怒放，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金店的玻璃门便被再次推开。门口悬挂的风铃叮咚一响，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携着外面清冽的空气，无声地重新踏入这片金色的暖流。
是他。那个刚才一直沉默地站在朋友身后，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英俊男人。
此刻，他独自一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像一道沉默的、不容忽视的阴影，完美地融于店内过于明亮的光线，却又奇异地将这光线都压暗了几分。身材格外修长挺拔，黑色的衣料衬得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冷漠的冷白，贵气凛然，也寒气逼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柜台上那些依旧闪闪发光的“爆款”，径直走向方才那个被忽略的、幽暗的角落。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游移。
柜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他抬起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那食指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指向黑丝绒上那抹幽暗又璀璨的存在。
“这个，”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店内的背景杂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包起来。”
柜姐的视线，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终于落在那件物品上。
那不是手镯，不是项链，不是任何可以光明正大佩戴、展示于人前的饰物。
那是一条腰链。
极细的、泛着幽幽冷光的黄金链身，以一种极其精巧、缠绵的姿态盘绕蜿蜒。链身上，间隔镶嵌着细小的、切割完美的钻石，此刻在柜台深处幽暗的光线下，没有刺目的火彩，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含蓄的、却又无比执着的微光。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奢华是不言而喻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暧昧的、甚至带着一丝不祥暗示的诱惑力。它不是为了“好看”或“吉利”，而是为了“佩戴”——以一种极其私密的方式，缠绕、勾勒、占有，最终成为另一具身体上，一道只属于特定目光的、移动的、活的光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柜姐感到脸颊莫名有点发热，她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那物件，也不敢再看眼前这个冷白、英俊、却莫名让人感到压迫的男人。她只是更轻、更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先生。”
然后，她戴上白手套，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谨慎，轻轻捧起了那条躺在黑丝绒上的、冰冷而滚烫的腰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