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先生遇害还没超过一天，庄内的人都憋着一股气，不知道该做什么，我遇到其他人都怕他们会突然刺我一剑。孙兄，你不会这样做吧？”

　　“现在神策府和军队都参与进来。之前我还看到黄连和钟栾他们差点跟神策府打起来。孙兄，你记得钟栾吗？上个月来的那小子，练剑特别认真，做事也特别认真，我觉得这小子迟早成为剑徒，不像你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剑徒们也不出来顶事，听说他们也闹得不太开心，安吹老师带了一些人去找谋害先生的狗贼……唉，我也想去……孙兄，你说咱们剑庐是不是要散了？”

　　……

　　孤鸿剑庐，大门处，在悬挂的灯笼照耀下，两个学徒正在值守。

　　其中一人唉声叹气，嘴里像是装了电动机，喋喋不休，语速堪比高速运转的加特林中射击出去的子弹。

　　而另一人站姿挺直，面部表情古井无波，眼神已经死去如同水中翻出了肚皮的鱼，但是额头偶尔轻微抽动的青筋，显示出他并不是看上去那般平静。

　　一个樵夫背着几捆木柴，大步夹风，直奔剑庐走来，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这很很不正常，一眼就能看出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多。首先已经深夜，一般的樵夫在这个时间早就卖光了柴火，早早归家；其次，这个樵夫虽然看上去像个樵夫，但行动大开大合有不失矫健，明显是有本事在身的人；其三，樵夫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着不善的气息。

　　习武者对于这方面总是比其他人敏锐的。

　　“请止步！阁……”两个学徒瞬间紧绷起来。

　　然而，刚才还在十几步之外的樵夫，却仿佛以正常的速度忽然跨过了这段距离般，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

　　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学徒只觉腰部一痛，突然受到了强力冲击，眼中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像是撞到了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下坠。

　　“咳咳！孙兄，我好像被打了一下，腰子好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兄，孙兄？”学徒费力的转动目光，很快就看见了三截掉落在地的残尸，两截穿戴眼熟的下半身，一截上半身，正是“孙兄”。

　　而那个樵夫已经踏入孤鸿剑庐大门，一边点燃柴火，一边自语，“不愧是赵孤鸿那老家伙调|教出来的‘柴’，砍起来的手感就是不一样，不妙啊，瘾要犯了……”

　　很快，山庄之内传来叫喊、厮杀的声音，学徒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砰！

　　一声巨响自剑阁外传来，随着便是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报！有歹徒夜袭！手执柴刀，浑身破烂，疑似极乐神教的魔道高手鬼樵老石，此刻正与张玲先生率领的剑庐弟子鏖战。”一名重玄军士兵气势昂昂的闯入剑阁，大声迅速禀告。

　　林中渊眉头一挑，挥手让士兵退下，神色轻松，用看戏般语气说道，“这鬼樵可不同小觑，听闻他曾与孤鸿剑仙交战三百回合而不死，这次他来势汹汹，两位先生尽管下去帮手，不必顾虑本军，本军在这里随便看看便可。”

　　此话一出，方技本就黑得波澜壮阔的脸色又凭添了几分复杂，随便看看？还要放你一人在这里随便看看？到时候我的剑阁少了什么找谁说？这无耻小人，这种时候居然都想趁人之危！

　　就连原本态度十分温和的李飞云神情中也多了一抹阴翳，他凝重问道，“军座大人，如果我没记错，鬼樵可是放下好几桩滔天大案的通缉犯，不论是神策府还是重玄军，都应该将其立刻捉拿才对。”

　　“缉捕重犯，当然是本军职责，但这里是孤鸿剑庐，孤鸿剑仙一生皆是传说，他的弟子也并非泥塑，本军若是出手，岂不是扫了这里主人兴致？”林中渊负手叹道。

　　看到林中渊打定了主意坐观虎斗，李飞云的脸色顿时一冷。

　　但是，他们都似乎太低估了鬼樵的实力，说话间，数十捆燃烧得正十分猛烈、通红的柴火破窗而入，分别投入四层剑阁。

　　跟着，一个砍柴的樵夫窜了进来，刚好就落在几人中间，踏地就是一个回旋劈，逼退几人，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樵老石。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连赵孤鸿一招都接不住吗？怎会强到这个地步？”林中渊动作略轻，一招之间，胸前就浅浅中了一刀，惊呼道。

　　江湖中人大多听说过魔道妖人鬼樵老石曾经挑战孤鸿剑仙，大战三百回合落败的故事。

　　但是，在神策府记录的真实情报是：孤鸿剑仙让鬼樵狂攻三百招，未破防，抬手一发孤鸿剑气重创之，全程不曾移动半步。

　　林中渊捂住胸口，本以为鬼樵只是徒有虚名，没想到竟然真有点东西。他收起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开始认真对待，同时心中迅速分析情报——“不对！不是鬼樵不行，而是赵孤鸿太强，所以才显得鬼樵很弱么？”

　　“姓赵的早就不是老子的对手了！交出孤鸿剑，老子可以饶你们一命！”鬼樵猖狂大笑。

　　“简直就是个废物！就这水平也想跟我抢剑阁。”方技暗自鄙夷林中渊了一句，呛的一声拔出佩剑就是一招“方氏·孤鸿剑法·起手式”向鬼樵刺去。

　　鬼樵反持柴刀，身子冲向方技，自下往上一记上撩。没有玄妙的技巧，但是力量之强，直接将方技撩飞，撞破楼顶砸入第三层。

　　“呃啊！”

　　只有一声惨叫余留，方技再无声息了。

　　这时，鬼樵才慢慢地说上一句，“这种老掉牙的招式也敢在我面前亮出第二次，真以为老子的柴刀不利么？”

　　方才在楼下那位小姑凉的剑术倒是不错，让他见到了不少新姿势，但这老家伙只一出剑，他就闻到了一股陈朽的味道，不堪入眼。

　　“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交出孤鸿剑，可以活命。”

　　李飞云道：“孤鸿剑已经失窃了，你难道不知道？你在这里什么也找不到！想要的话，就去找杀害先生的凶手吧！”

　　“老子不信，你们这些人个个嘴里不吐象牙，今天老子必须看见孤鸿剑！”鬼樵狞笑着怒喝一声，再度挥刀。

　　其实他知道孤鸿剑不在这里，他下午的时候才追过，只不过追丢了，但是他堂堂鬼樵亲自出马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所以他来了，当年在赵孤鸿手底下受的气，是时候讨回了。

　　鬼樵现在只想看血流成河，一把柴刀舞得飞起，使出了传说中的神技——夏极霸砍，李飞云剑术鬼魅，林中渊身手刚正威猛，两人联手，竟也落于下风，只能苦苦支撑。

　　也不知鬼樵在柴火中加了什么猛料，大乱之中，火势竟以不可阻档速度的壮大了。重玄军的黑甲兵此时也冲了进来 ，鬼樵乱刀之中斩中了一个兵士，发出“当”的一大声，那名兵士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重甲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好厚的龟壳！”乱战之中，鬼樵眼睛一瞪，随即又砍中一人，这次重玄军士兵从左肩到右腰直接被劈成两半，“但也不怎么样！”

　　第一个中刀的重玄军兵士还躺在地上挣扎，鬼樵的一刀，即使没杀死他，也震得他五脏移位，筋骨剧痛，失去了行动力。

　　“恶贼，休得张狂！”林中渊见自己亲自网罗来的精锐转眼间折了两人，怒发冲冠，挥起一对刚猛无匹的铁拳再度杀了上去，与重玄军配合，一时间倒也与鬼樵僵持了下来。

　　李飞云趁机退下，鬼魅的身形闪来闪去，然后就默默的不见了，其余人酣战中谁也没留意到他的去向。

　　鬼魅的影子无声息的飘进了剑阁三楼，转了一圈又顺着燃烧的浓烟飘上了第四层。

　　江湖人尽皆知孤鸿剑阁是藏书森罗万象，是不可多得的宝地，对于孤鸿先生究竟是如何入手这么多奇书经典也众说纷纭，但李飞云知道那些都是无萍的留言。当过剑徒的人也许都有过这种经历，在侍奉孤鸿先生的时候，先生沉思片刻，挥笔就默写出一本已经失传的武经，附上剑气禁制，然后吩咐自己送至剑阁某层存放。

　　孤鸿剑阁的藏书便是如此来的，很少有人知道，赵孤鸿才是真正的行走中的宝藏。

　　李飞云仔细观察过，孤鸿剑阁四层，一层是天下门派都眼红几分的，足以让一个强大门派当作根基的武功秘籍；二层是各种奇功异法，威力奇大，但是练习条件及其艰难，很多条件看上去是以人的躯体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就连这些秘书出世的时间都可能是数百上千年之前；三层藏书更像是江湖骗子的手笔，诸如《天宇丹书》、《神工》、《炼神三千术》等等名字千奇百怪，内容更是莫名其妙，美人能看懂的书籍；而四层的连书名都看不清。

　　孤鸿剑庐的学徒进门往往不出三五日，就会踏遍剑阁四层每一个角落，都想着能找到什么神功秘籍，称霸天下，超过十日还没来的，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愣头苦练的死老筋。

　　李飞云孤身立在剑阁四层，没见到半个人影，喃喃道，“方技果然有鬼，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人？”

　　本就不大的空间里依墙放着四个木架，原本分别摆放着一本典籍，此刻空空如也，而三层也有好几层书架空了，窃贼为何人，一目了然。

　　“看来是神策府的介入，以及鬼樵的来袭让他产生了危机感，明白孤鸿先生不在后，剑庐没人能震慑天下各派，于是夺书而逃。”李飞云在心中如此总结

　　李飞云很早之前就看出方技有问题了，非但从没露过真本事，暗地里还经常在剑阁乱转也不知做什么，要说练剑的话也没见他练出什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只够新来的学徒消磨一年。

　　作为一个间谍，方技的行动在李飞云眼里漏洞百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三脚猫”三个大字，没想到这个野路子平时不怎么机灵，一遇到情况，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就带着一身的好东西溜了。

　　这样的行为，与方技平时表现出来的性格不符，在李飞云脑中情报录里，方技应该要更贪婪一点，不可能如此果断的撤离。

　　“第五百三十三条：不可为一贯的固有印象所迷惑。”李飞云默默在自己的脑中暗卫守则添上一条。

　　李飞云忽然扭头望向远方，是江城的方向，一片漆黑中零星有几点灯火，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在刚才的一瞬，他心中突然一阵悸动，皮肤微微刺痛，肌肉战栗，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李飞云皱眉，沉思不解，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哪怕面对可怕的对手，也不曾让他有这样诡异的感觉。

　　他不会认为这是突然间的心血来潮，因为……

　　暗卫守则第三条：细节！

　　以及暗卫守则第一百二十条：世上不存在偶然！

　　脚下的大楼已经开始晃荡、塌落，大火噼啪噼啪的嚎叫，厮杀声仍然不停，还有许多孤鸿剑庐的学徒在救火，李飞云警惕不减，身子鬼魅般顺势飘落。

　　剑阁倾倒，已然成了定局，轰轰声中越落越快……

　　鬼樵仍在猖狂大笑，大逞凶威，此刻又杀到剑阁外的演武广场，杀得剑庐中学徒作鸟兽四散，血溅四方。张玲满身染血，这样一个看着就很娇弱，一拳就能打哭的小姑娘拦在最前方，挡住了鬼樵的大半刀光，身边学徒一茬一茬的更换，只有她屹立不倒，像一缕始终在风中弯弯曲曲、兜兜转转的不散的轻烟。而重玄军换了打法，一次只有三五个人，浅尝而止的围攻几下，随后又换人上来，包括林中渊在内，大部分士兵都在袖手旁观。

　　李飞云从坠毁的剑阁再次踏入已经转移了的战场，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眼神一凝，走到了林中渊身边，道：“敢问军座大人，您说过，想要人人都能得到好运，我当时认为军座大人的确是为了大义，但从现在的行为看来，你说的话，莫非是虚言不成？”

　　语气铿锵，紧盯着林中渊，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林中渊望着他，两人的初见才过去不到一炷香，那时放出的豪言难道他这就不信了？

　　“李先生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承认一开始就打着不光彩的主意，但是……”林中渊认为李飞云为人不错，他认真地回答，“为身处困境的人博取好运，此心没有丝毫虚伪！”

　　林中渊的话语中充满真挚，仿佛蕴含着某种重量，亦或是决心，令人肃然。而他的这种态度也很纯粹——在这个人人敝屣自珍的时代，李飞云是第一个名言支持自己的人，对于这个人，他不想忽视，轻率对待，而且……不知为什么，唯独他要做的这件事，感觉若是回以虚假的言语、态度，那么最后将无法成功。

　　林中渊语气一转，又道，“李先生，在我看来，孤鸿剑阁里的东西本就不该幽藏在这样一座小楼之中，而赵孤鸿死后，剑庐也再没有守住它的能力，本军的行为的确存在私心，但对于孤鸿剑庐来说，失去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一半延续了刚才的诚恳，而另一半却是幸灾落祸。林中渊想要散播孤鸿剑阁的内容，造福王朝万民，这一点没有丝毫虚假，但是想要看到与赵孤鸿有关的人倒霉的心情也不是假的，公家办案嘛，带点个人情绪很正常。

　　李飞云无法分辨究竟哪一面才是林中渊，但是无所谓，林中渊这类人，表明了态度，就说明表面上的行为不会违背这种态度，这是他作为暗卫多年以来的经验。

　　李飞云指着苦战而剑庐众人，说，“在军座大人看来，不知这些人是否是处于困境中，应该拥有好运的那些人？”

　　林中渊沉默了，心中响起了声音，“是要我去救那些人吗？去救……赵孤鸿的弟子吗？”

　　林中渊闭上眼，赵孤鸿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他都看不顺眼，那么，这些人是否应该拥有好运？短短一瞬间，他做出决定，头也不回的向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说道，“所有人听令！跟本军上！”

　　令罢，随手抽出一名兵士的佩剑，当先便冲了过去，心里壮胆：“区区鬼樵，之前不过是占了兵器的便宜，还真以为老子的军座是白当的！”

　　“杀！”所有重玄军迸发出森然的杀气，结阵跟随林中渊……好吧，不是所有人都上了，有十几名兵士悄然后退，迅速离开。

　　李飞云注意到，这十几人都重甲上都有刀劈与火焰熏烧的痕迹，明显是先前孤鸿剑阁中最先冲进来的重玄军。

　　那撤离的十几个重玄军中有一个人身形踉跄，动作较其他人僵硬许多，胸前的重甲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走着走着脚步一歪，一本书籍从厚重黑甲中掉落，他急忙捡起，迅速跟上队伍。

　　李飞云原本不解，见到这一副光景，心中暗骂一声，“都是老狐狸，谁也不白来呀！”

　　即使孤鸿剑阁已经倒塌，烧得红红火火，烧得满天飞灰，也仍有一些剑庐学徒还在坚持救火。曹志高拎着一个葫芦歪歪斜斜的走来，周身三尺之内，醉气熏天，他走到大火边，葫芦倒挂，猛的浇下去，身前火势顿时又猛烈了起来，几个学徒赶紧拉他退后，有一人嘴里还说漏了几句真心话，“曹老师，您就别添乱了！”

　　剑庐学徒学剑，老师就是几位剑徒，所以见了都得称一声‘老师’，但曹志高是个浑人，没谁指望他做什么正经事。

　　曹志高眼神浑浑噩噩，看着手里的两个葫芦，晃了晃，听着是水声没错啊，怎么倒出来的是酒呢？他满脸疑惑。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他愣愣的看着众人前仆后继的泼水，明明已经烧完了，灭了火也是一地残渣，还救什么呢？怎么就看不清现实呢？真是一帮醉鬼！

　　待了一会儿，他就晃晃悠悠的离开了，朝向血迹与厮杀声的方向走去，嘴里喃喃细语，一会儿说，“老东西死得真好！早就该死了 ！剑阁烧得更好！看着就碍眼！”，一会儿又说，“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剑庐撒野！老东西不在，我得替他立立威，免得天下人都当我剑庐的孤鸿剑气是泥做的。”

　　他的声音细小又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碎碎念，时不时喝一口名为酒的水，而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无形的孤鸿剑气不断凝聚，指尖轻颤发出宝剑般的嗡鸣声，而且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