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每一次插下去,带出来的都不是泥土,而是纠缠在一起的废旧线缆和腐烂的合成革。
这里是荒原贫民区的地下垃圾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酸雨发酵过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腥气。
这味道对于嗅觉灵敏的厨师来说简直是刑讯,但顾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无菌厨房里那种虚假的洁净,这种令人作呕的真实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咔嚓。”
铲刃碰到了一块锐利的废弃电路板。
反震力顺着虎口传上来,掌心传来一阵湿热的刺痛。
顾昀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原本应该保养得如同玉石般的手,此刻已经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血泡,又被不知名的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混着黑灰色的污泥,看起来有些狰狞。
痛觉反馈开到了100%。
很好。只有痛觉是真的,手里的食材才会是真的。
视野右下角的红色光标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颗焦躁跳动的心脏。
系统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导航箭头,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指向前方那个半掩埋在垃圾堆里的蓝色货柜。
顾昀扔掉铁锹,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有些发白。
他并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放轻了脚步,像是在靠近一锅正在醒发的面团,生怕一点震动就毁了里面的气孔。
货柜阴影深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浑身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人旧夹克里。
她整个人缩在货柜的最里角,怀里死死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警惕地盯着靠近的顾昀,喉咙里发出类似幼兽受惊时的呜咽声。
顾昀停在两米开外。
透过那层厚厚的污垢,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却绝对属于植物的土腥气。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机械摩擦声撕裂了贫民区死寂的空气。
“滋——滋——”
三道红色的激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扫过垃圾山顶端,将几块塑料板瞬间气化。
顾昀猛地抬头。
半空中,三只外形酷似杜宾犬的黑色机甲正灵活地在废墟间跳跃。
它们的四肢是反关节设计,爪尖闪烁着高频切割刃的蓝光,金属下颚大大张开,露出了里面的微型追踪导弹巢。
“疾行犬”。
夜枭手底下的量产型猎杀机器。
顾昀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那把陪伴他度过数个世界的玄铁菜刀,已经在之前的店铺崩塌中遗失了。
中间那只机甲犬显然锁定了他,红色的独眼闪烁了两下,后腿微屈,推进器发出蓄力的蜂鸣。
这是扑杀的前兆。
顾昀身体紧绷,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着闪避路线——左侧是泥潭,右侧是铁丝网,死局。
“轰!”
就在机甲犬弹射而出的瞬间,一道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废墟堆里撞了出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一只改装过的巨大工业机械臂狠狠地砸在了那只机甲犬的腰部液压杆上。
火花四溅。
“快滚!别在这碍事!”
来人是个满脸油污的大汉,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维修围裙。
他手里那把足有半人高的重型扳手死死卡住了机甲犬的关节,因为用力过猛,他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牙龈里渗出血丝。
是铁牛。
那个昨天还在顾昀摊位前为了半个煎饼和人吵架的机甲维修师NPC。
顾昀怔了一瞬。
在他的认知里,NPC只是数据的集合体,遇到危险触发的应该是“逃跑”或者“抱头蹲防”的代码,而不是这种明显违背生存逻辑的“挺身而出”。
“愣着干什么!等着被做成罐头吗!”铁牛回过头,那张平时憨厚迟钝的脸上此刻全是冷汗,机械臂连接处的皮肤已经被高温烫得焦黑。
货柜后的小女孩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颤抖着,似乎是想要逃跑,但看到顾昀那双即便在混乱中依然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黑眸时,她停住了。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只有孩子才能感知的善意,她突然把怀里那个被她视为性命的东西递了出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土豆。
因为长期处于潮湿阴暗的环境,它的表皮已经萎缩发皱,上面布满了黑斑。
更糟糕的是,它的顶端长出了几颗嫩绿的、狰狞的芽苞。
在现实世界,这是含有龙葵素的剧毒之物。
但在顾昀眼中,那些绿色的芽苞不是毒,是他在这个由0和1构成的死寂世界里,见到的唯一的“生”。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土豆。
指尖触碰到那层带着湿冷泥土的粗糙表皮的瞬间,脑海中那个猩红的倒计时戛然而止。
【任务目标已获取。】
【获得特殊食材:带泥的陈年根茎(变异/微毒)。】
【系统评级:虽然含有足以让普通人麻痹的毒素,但它确实扎根于这片废土,吸食过真实的雨露。这是生命的余烬。】
【剩余烹饪时间:解锁。】
“为了一个发了芽的烂土豆,值得吗?”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几束强光大灯瞬间打在这一小方天地,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夜枭的副官站在悬浮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在他的身后,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顾昀,交出那个违禁数据源,然后自毁账号。”副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手套,“或者,看着这个大块头和那个小丫头在你面前被清空数据。”
顾昀握着土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喜欢欠人情,更讨厌被威胁。
就在他准备强行调动灵魂力量殊死一搏时,被两只机甲犬死死咬住的铁牛突然发出了一声怒吼。
“走啊——!”
大汉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量,竟硬生生拖着两吨重的机甲向前冲了几步,随后猛地一撞,将顾昀连同那个呆滞的小女孩一起,推进了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锈蚀管道口。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身后炸响。
顾昀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铁牛那宽厚的背影上爆开的一连串蓝色血花——那是NPC体内的冷却液。
身体在狭窄滑腻的排污管道里极速下滑,腥臭的污水灌进了领口,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那颗土豆,像是护着最后的一团火种。
直到滑落到底部,周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也是唯一没有任何监控覆盖的死角。
顾昀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大口喘息着。
肺部吸入的空气浑浊不堪,但他却觉得从未如此清醒。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荧光苔藓,清点着怀里的东西:
一颗发芽的土豆。
一把生锈的铲子。
还有……那个小女孩塞在他口袋里的一颗水果硬糖。
就在这时,寂静的管道内突然响起了某种穿透地层的广播声。
那是强制插入所有频道的全服通告。
“我是墨影。”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火。
这声音经过数据的层层放大,回荡在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这深埋地底的下水道都在微微震颤。
“现发布‘星辰之钥’级悬赏令。”
“任何提供顾昀位置或协助其完成任务的线索,赏金一亿点数,外加暗影公会S级庇护权。”
“另外,”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谁敢动他的一根头发,暗影公会将动用全服宣战权,不死不休。”
顾昀靠着管壁,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回荡。
他慢慢抬起手,擦掉了脸颊上沾染的一点蓝色冷却液。
原本那双如同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眸子,此刻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里面不再是属于旁观者的清冷疏离,而是一种属于狩猎者的、锋利到能割开黑暗的杀意。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既然有人递了刀,有人挡了枪,那他这个厨子,也是时候开火了。
顾昀扶着墙壁站起身,手中的土豆被他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看向管道深处那个隐约透出一丝火光的出口,迈步走了过去。
那个废弃的泥炉,应该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