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陈家祖宅。
陈三更在榻上睁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房梁——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老榆木,有处节疤形似刀痕。
“醒了?”孟七娘端药进来,眼圈微红,“昏了三日,可把阿弃急坏了。”
陈三更撑身坐起,感到魂魄前所未有的凝实,甚至隐隐有实体之感。抬手摸眉心,那里有处微烫印记,形似简化的小刀。
“斩帝刀与我魂魄彻底相融了。”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这印记……怕是消不掉了。”
“未必是坏事。”孟七娘递药,“这三日,镇阴司来了三拨人,见你眉心印记,全都跪拜离去。如今满城皆知,你是阴司暂代大帝。”
陈三更苦笑:“虚名罢了。阴司那边如何?”
“四大判官已开始整肃。”孟七娘道,“陆之道削职入狱,其党羽抓捕大半。崔珏降级留用,主持重建轮回狱。钟馗、包拯各司其职,还算安分。”
“魏征呢?”
“还在枉死城。”孟七娘神色复杂,“他说甘愿受刑,弥补三百年罪孽。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何事?”
“魏征托我转告你一句话:”孟七娘压低声音,“他说‘大帝虽死,那东西却要醒了。陈家守了三百年的秘密,该让你知道了。’”
陈三更心头一凛。
那东西?三百年的秘密?
他掀被下榻:“我去见他。”
“现在?”孟七娘拦他,“你才刚醒!”
“有些事,等不得。”
陈三更换上衣袍——还是那身青袍,只是袖口多了三道金纹,那是阴司帝职的标记。他走到院中古井边,手抚井沿,感应到井底百万怨灵已被彻底封印,但更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轻轻震动。
“掌柜的!”阿弃从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修补好的阴阳账簿,“你可算醒了!巷口来了好些人,说是龙虎山、茅山、阁皂山的道长们,要见你!”
三山道门齐至?
陈三更皱眉:“请他们去前厅。”
前厅很快坐满。
龙虎山来的是张清源,茅山是李道玄,阁皂山是王守静,皆是各派长老。三人见陈三更眉心印记,神色皆变,起身行礼。
“见过陈……陈帝君。”张清源改了口。
陈三更摆手:“还是叫我陈掌柜吧。诸位联袂而来,有何要事?”
三人对视。
李道玄先开口:“陈掌柜可知,这三日阳间出了七桩怪事?”
“愿闻其详。”
“第一,终南山有古墓开裂,墓中千年僵尸不翼而飞。第二,洞庭湖夜现百鬼抬棺,棺入水即没。第三,泰山玉皇顶每日寅时必起黑雾,雾中有兵戈声。第四……”
他一连说了七桩,皆是千年罕见的异象。
王守静补充:“我等推演天机,发现这些异象皆指向一处——龙泉巷古井。或者说,指向井底那‘东西’。”
陈三更沉默片刻:“诸位可知那是什么?”
张清源摇头:“只知三百年前,陈玄冥窃生死簿残页,表面是为救妻,实则是借残页之力封印某物。此事道门典籍略有记载,却语焉不详。”
“道门前辈当年可曾参与?”
“参与?”李道玄苦笑,“当年陈玄冥封印那物时,道门七位天师联手相助,皆重伤而归。事后立誓绝口不提,典籍也只留‘不可言说之物’六字。”
不可言说之物……
陈三更想起魏征的话,心中不安愈盛。
送走三位道长,他立即赶往忘川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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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城,刑台。
魏征仍被锁链穿骨,但神色平静,正给台下新魂讲经。见陈三更来,他示意鬼差暂停。
“你来了。”魏征道,“看来那东西……快压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陈三更直入主题。
魏征沉默良久,缓缓道:“三百年前,阴司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人间与阴司之间,有一道‘屏障’,由上古大神所设,名为‘天地膜’。”
天地膜?
陈三更从未听过此名。
“天地膜隔开的不仅是阴阳两界,更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魏征眼中闪过恐惧,“那东西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不可念,念之必遭反噬。我们只称它为‘外魔’。”
外魔?
“它来自天地之外,无形无质,却可侵蚀万物。被侵蚀者,会逐渐丧失神智,化作只知吞噬的怪物。”魏征道,“三百年前,天地膜意外破损,外魔渗入。首当其冲的,便是阴司。”
陈三更心头一震。
魏征继续:“那时的大帝——上一任酆都大帝,联合道门七位天师,欲修补天地膜。但外魔已侵蚀部分阴司,修补需以‘至纯至净’的魂魄为祭。而阴司万鬼,哪有纯净之魂?”
“所以……”
“所以大帝选了陈玄冥的妻子。”魏征闭眼,“她是百年罕见的‘净魂体’,魂魄纯净无瑕。若以其魂为祭,可补天地膜三成破损。”
陈三更握拳:“然后呢?”
“然后陈玄冥知道了。”魏征苦笑,“他那时执掌生死簿副册,偷看到大帝密令。为救妻子,他窃残页叛逃,欲以残页之力强行剥离妻子魂魄,带她逃往人间。”
“可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魏征道,“他确实救走了妻子。但代价是——天地膜破损加剧,外魔涌入更多。眼看阴阳两界都将被侵蚀,陈玄冥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他以生死簿残页为引,以妻子净魂为核,在龙泉巷古井深处布下‘净魔大阵’,将外魔封印其中。而他妻子……因魂魄被用作阵眼,永世困于井底,不入轮回。”
真相,竟是如此。
陈三更怔住:“所以井底封印的,不止百万怨灵,还有……”
“还有外魔。”魏征点头,“以及陈玄冥妻子的魂魄,作为阵眼已守了三百年。这三百年,外魔不断冲击封印,净魂日渐衰弱。到如今……恐怕快撑不住了。”
“所以这些天异象频发,是外魔将破?”
“是。”魏征看向陈三更,“你斩了大帝,斩帝刀之力震荡阴阳,加速了封印松动。最多七日,外魔必出。”
“可有解法?”
魏征沉默良久:“有。但需要三样东西:完整的生死簿、斩帝刀之力、以及……一个自愿替代陈玄冥妻子成为新阵眼的‘净魂体’。”
陈三更心头一沉。
生死簿正册在阴司,副册残页已毁。
斩帝刀之力他有。
可净魂体……三百年才出一个,去哪找?
“我明白了。”他起身,“多谢魏判官。”
“陈三更。”魏征忽唤他,“若事不可为……便逃吧。外魔虽可怕,但天地广阔,总有一线生机。”
陈三更回头一笑:“赊刀人,没有逃的习惯。”
言罢,他转身离去。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陈玄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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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更返回阳间时,天色已暗。
龙泉巷口,竟有军队驻扎——不是镇阴司,而是真正的朝廷禁军!为首的是个紫袍太监,手捧圣旨。
“陈三更接旨!”太监尖声道。
陈三更未跪:“念。”
太监脸色一变,却不敢发作,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阴阳有序,人鬼殊途。今闻阴司生变,帝位更迭,朕心甚忧。特命镇阴司协同禁军,封锁龙泉巷,清查阴阳通道。
另,陈氏三更暂代阴司帝职,特许入宫觐见,共商阴阳大事。钦此。”
这是明着要插手阴司了。
陈三更平静道:“臣领旨。只是近日要事缠身,七日后自当入宫面圣。”
太监眯眼:“圣上要你现在就去。”
“去不了。”
“你敢抗旨?!”
陈三更抬眼,眉心帝印微亮:“阴司帝君,非人间臣子。陛下若有要事,可来龙泉巷一叙。”
太监气结,却不敢硬来——眼前这位可是斩了酆都大帝的人物。
“好!咱家这就回禀圣上!”他拂袖而去。
禁军却未撤,仍围着巷子。
陈三更不理,径自回宅。
宅中,孟七娘和阿弃已等候多时,面色凝重。
“朝廷要插手了。”孟七娘道,“方才龙虎山传讯,说圣上已命钦天监炼制‘锁阴大阵’,欲将整个龙泉巷封入阵法,永绝后患。”
“他们想封井?”陈三更皱眉。
“不止。”阿弃递上一封密信,“断刃堂余孽与百鬼窟残部勾结,放出风声,说井底有可让人长生不老的‘外魔之力’,如今江湖邪道正蜂拥而来。”
内有朝廷,外有邪道。
而井底外魔,七日内必出。
陈三更坐在堂中,闭目沉思。
许久,他睁眼:“阿弃,去请张清源、李道玄、王守静三位道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姐,你去阴司一趟,请四大判官来阳间议事。”
孟七娘担忧:“你要……”
“既然避不开,那就正面应对。”陈三更起身,望向院中古井,“三百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当夜,三山道长齐至。
阴司四大判官,除陆之道在狱中,其余三人皆至。
众人聚于陈家前厅。
陈三更开门见山:“井底外魔,七日内必破封。届时,阴阳两界皆遭侵蚀。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个对策。”
张清源道:“道门可布‘三清诛魔阵’,但需三位天师亲至,且需七日准备。”
崔珏道:“阴司可出十万鬼卒,于井口布防。但外魔无形,鬼卒恐难抵挡。”
钟馗、包拯皆言愿尽力。
陈三更听完,却摇头:“这些,都治标不治本。”
他看向众人:“我要重布‘净魔大阵’,彻底封印外魔。”
满堂寂静。
李道玄颤声:“陈掌柜,净魔大阵需净魂体为阵眼,如今去哪找净魂体?”
陈三更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有。”
“你有?!”众人齐惊。
陈三更未解释,只道:“三日后,我要入井底,重布大阵。届时需道门三山护法,阴司十万鬼卒列阵,朝廷那边……”
他看向窗外禁军火光:“我去谈。”
当夜,陈三更独闯禁军大营。
一个时辰后,他安然返回,禁军开始撤围。
没人知道他和皇帝谈了什么。
只知次日,圣旨下:“朕感陈氏守护阴阳之功,特封‘护国阴阳真君’,许其便宜行事。龙泉巷方圆十里,划为禁地,闲人莫入。”
危机暂解。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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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子时。
龙泉巷古井边,已是另一番景象。
井口四周,道门三山弟子布下三层大阵,符咒贴满巷壁。空中悬浮三面宝镜——龙虎山的“照妖镜”,茅山的“斩邪镜”,阁皂山的“定魂镜”。
阴司十万鬼卒列阵于巷外,黑压压望不到边。四大判官亲临,崔珏掌阵,钟馗持剑,包拯托印。
陈三更立于井边,青袍换成了玄色帝服,眉心帝印光芒流转。
孟七娘为他整理衣襟,眼中含泪:“一定要回来。”
“嗯。”陈三更摸摸阿弃的头,“好好练刀,陈家赊刀术,不能断。”
阿弃重重点头:“掌柜的,我等你回来教我第九式!”
陈三更笑了。
最后,他看向井口,深吸一口气。
净魔大阵需要净魂体。
而他,就是净魂体——母亲林婉容是净魂体,他遗传了三分;父亲以生死簿残页为他续命,又添三分;斩帝刀之力融入魂魄,再添三分。
九分净魂,够了。
纵身,跃入井中。
这一次,他要见的不是怨灵,不是外魔。
而是三百年前,那位以魂守阵的先祖之妻。
他的……曾曾祖母。
井底,别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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