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雨,下了三天三夜。
陈渡站在渡阴堂门口,看着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流成水帘。赵小军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枝,在水洼里画着莫名其妙的图案。
“陈哥,这雨不对劲。”赵小军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我刚才看见水里...有影子在动。”
陈渡没说话,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扩散成模糊的光圈,光圈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曲、蠕动。
“你看见几个?”陈渡问。
“三...三个?”赵小军不太确定,“都小小的,像是小孩。”
陈渡从门后拿起一把黑伞:“在家待着,门窗都贴上这个。”他递给赵小军一沓黄纸符箓,每张符上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天亮之前别开门。”
“你要去哪儿?”赵小军紧张地问。
“李婆婆家。”陈渡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像一朵移动的蘑菇,“她三天没出门了。”
一、夜雨敲门声
李婆婆住在老街东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木楼。楼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的颜色被雨水浸得发黑,檐角的镇宅兽缺了一只眼睛,空洞洞地望着街道。
陈渡走到门前时,雨忽然小了。
不是自然的减小——是雨滴在接近这栋楼三米范围内时,诡异地改变了方向,斜斜地绕开了。楼周围形成了一圈诡异的干燥地带,与湿漉漉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陈渡收起伞,伞尖的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太安静了。
老街平时再晚也能听到猫叫狗吠,可今夜,连虫鸣都没有。整条街像被塞进了真空的罐子,只有陈渡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等了约莫半分钟,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脚走路。
门开了一条缝。
李婆婆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陈...陈老板啊。”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这么晚了...”
“给您送点艾草。”陈渡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红绳捆着的干艾,“雨季到了,屋里潮,熏熏能去湿气。”
李婆婆的眼睛盯着艾草,瞳孔微微收缩:“放...放门口就行。”
“得教您怎么用。”陈渡的语气很自然,脚却已经抵住了门缝,“这艾草得配着雄黄酒一起熏,比例不对会伤眼睛。”
李婆婆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屋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神龛前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满屋子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陈渡的眼睛在昏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年画、角落里的米缸...但陈渡的视线停在米缸盖上——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白色的东西。
“坐...坐吧。”李婆婆指了指椅子,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
陈渡没有坐,而是走到神龛前,看着供奉的观音像。观音像前摆着三个小瓷碗,碗里分别装着米、水和一枚铜钱。
“李婆婆,”陈渡缓缓开口,“您这几天,是不是听到楼上有动静?”
李婆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没有啊。”她的声音更哑了,“我一个老太婆,耳朵背,能听到什么。”
“可我听说,”陈渡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她,“您儿子李国庆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李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他是回来了。”李婆婆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十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我能见见他吗?”
“他病了。”李婆婆急促地说,“在楼上躺着呢,不方便见人。”
陈渡点点头,不再追问,而是走到八仙桌旁,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那我给您儿子卜一卦,看看病情。”
铜钱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次:两正一反。
第二次:三正。
第三次:两反一正。
陈渡盯着铜钱的排列,眉头缓缓皱起。他拿起铜钱,又抛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李婆婆,”陈渡的声音沉了下来,“您儿子...真的还活着吗?”
二、二楼密室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李婆婆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诡异的、节律性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蠕动。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掺杂着某种非人的嘶嘶声。
陈渡猛地后退一步,从袖中滑出一张黄符。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婆婆的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条黑色的、黏腻的东西从她喉咙里窜了出来!
那东西像蛇,又像巨大的蚂蟥,表面布满了环状的吸盘。它闪电般射向陈渡的面门!
陈渡侧身避开,黄符顺势贴在了那东西身上。
“嗤——”
符纸燃烧起来,发出蓝色的火焰。黑色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缩回李婆婆嘴里。李婆婆的眼睛瞬间翻白,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陈渡蹲下身,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扩散,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被附身了。”陈渡低声自语,“用活人养阴蛭...”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楼梯很窄,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呻吟。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楼上移动——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一步,一步,又一步。
陈渡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铜铃就轻轻响一声。铃声清脆,在寂静的老楼里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下来。
墙上挂着一面老式镜子,镜面布满水银斑驳的污渍。陈渡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身后。
一个模糊的白影,贴在他背后的墙壁上。
陈渡没有回头,而是对着镜子说:“十年冤屈,也该散了。”
镜中的白影颤动了一下,渐渐显出一个轮廓——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但裙子已经破破烂烂。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找...不到...”镜子里传来空洞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妈妈...妹妹...”
陈渡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墙上的镜子照去。铜镜反射的月光(虽然窗外没有月亮)落在墙面上,那白影逐渐清晰起来——正是十年前失踪的林晓雨的妹妹,林晓雪。
“晓雪,”陈渡轻声说,“你姐姐一直在找你。”
白影剧烈地颤抖起来,空白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五官,但那些五官是扭曲的、破碎的,像是被打碎的瓷娃娃重新拼凑起来。
“疼...好疼...”声音里带着哭腔,“黑...黑屋里...冷...”
“谁把你关起来的?”
白影的手指(如果那能称为手指的话)抬起来,指向二楼。
陈渡点点头,继续往上走。铜铃声变得更加急促,像在预警。
二楼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已经锈死了,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陈渡没有碰锁,而是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簪子很细,顶端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将簪子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但门没有动。
因为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陈渡后退半步,一脚踹在门上!
“轰——”
老木门应声而开,门后的景象让陈渡这个见惯了阴阳怪事的人,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三、炼魂法阵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但里面没有一件家具。
地板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图案极其复杂,由三重同心圆构成,圆与圆之间填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个符文的转折处,都点着一根白色蜡烛——一共四十九根,烛火幽幽,将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法阵中央,躺着三具小小的骨骸。
骨骸很完整,呈品字形摆放,每具骨骸的胸口都放着一枚铜钱。骨骸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而是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药物长期浸泡过。
而在三具骨骸的包围中,坐着一个“人”。
李国庆。
或者说,曾经是李国庆的东西。
他穿着十年前流行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有血色。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极其僵硬,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最诡异的是他的呼吸——根本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鼻孔没有气流,但他确实“活着”,因为陈渡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阳气。
“活尸傀。”陈渡吐出这三个字。
这是比僵尸更高级的邪物。僵尸只是尸体凭本能活动,而活尸傀保留了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思维能力,看起来与活人无异,但内里已经是一具被邪术操控的空壳。
陈渡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停在北面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地狱变相图》,但被改动了——原本该受刑的恶鬼,变成了微笑的模样;而执行刑罚的鬼差,反而表情痛苦。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
秦。
“秦老...”陈渡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坐在法阵中央的“李国庆”突然动了。
他的头缓缓转过来,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他的眼睛对焦在陈渡身上,嘴角一点点向上扯,扯出一个标准得诡异的微笑。
“陈老板,”李国庆开口,声音和李婆婆有几分相似,但更僵硬,“你来早了。”
“十年前就该来了。”陈渡平静地说。
“是啊,十年前。”李国庆(或者说操控他的东西)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关节生锈的木偶,“十年前,你师父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他就失踪了。”
陈渡的手握紧了银簪:“我师父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李国庆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活泼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格外惊悚,“他帮我们守了十年的门,很尽职。”
话音未落,李国庆突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陈渡面前,双手如铁钳般抓向陈渡的喉咙!陈渡侧身避开,银簪划出一道弧线,刺向李国庆的眉心。
“叮!”
银簪刺中了,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李国庆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纹路——那是阴蛭寄生后形成的甲壳。
陈渡借力后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洒向李国庆。糯米落在李国庆身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冒起青烟。李国庆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陈渡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银簪上。簪子上的符文瞬间亮起红光,他再次刺出,这一次,目标是李国庆的心脏!
但李国庆突然笑了。
他不闪不避,任由银簪刺入胸口。簪子刺进去三寸,却再也无法深入——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挡住了。
“没用的,”李国庆说,声音里带着嘲弄,“我的心脏早就被取出来了。现在这里跳动的,是别的东西。”
他撕开衣襟。
陈渡看到了——在李国庆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不是心脏,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的东西。那东西有无数细小的触手,深深扎进周围的肌肉和骨骼,随着“心跳”的节奏一张一缩。
“阴蛭母体...”陈渡瞳孔收缩。
“聪明。”李国庆拍手,动作僵硬但用力,“三个孩子的魂魄炼成阴蛭子体,成人的尸体炼成活尸傀,而母体...需要一个特殊的容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那个容器。十年了,它在这里长大了,成熟了,很快就能...”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李婆婆的声音。
四、阴阳倒置
陈渡脸色一变,转身就要下楼,但李国庆挡在了门口。
“让她去陪她的孙子吧。”李国庆咧嘴笑,露出漆黑如墨的牙齿,“反正她也活够了。”
陈渡不再废话,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房间里的烛火同时暴涨,火苗蹿起一尺多高,法阵上的血痕开始发光,但不是红光,而是诡异的幽绿色。
“你想启动法阵?”李国庆摇头,“晚了。”
他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的烛火瞬间熄灭。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光亮,一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陈渡听到了无数细碎的、蠕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房间,照亮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墙壁上趴满了黑色的阴蛭,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了吸盘。它们蠕动着,从墙壁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地板也在动,一块块木板被顶起,下面同样是翻滚的黑色躯体。
这个房间,这个老楼,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蛭巢穴!
陈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婆婆能活到现在,为什么李国庆的“尸体”能保持不腐,为什么晓雪的残魂会被困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喂养这些阴蛭。
而阴蛭的目的,是为了...
“噬地吞生阵。”陈渡缓缓吐出这五个字,“你们要吞掉整条老街的地气。”
“不止是地气。”黑暗中的李国庆,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还有生气,死气,所有阴阳交汇之气。十年布局,就等今夜子时,阴阳倒置之时——”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从楼下,而是从...窗外。
陈渡猛地转头,看到窗外街道上,那些路灯的光晕正在疯狂扭曲、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颜料。光晕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不是活人,是那些已经死去多年,却因执念未散而徘徊在老街的孤魂野鬼。
他们从光里走出来,走进雨里,但雨水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鬼魂出现在街上,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条老街。他们有的低头游荡,有的仰天长啸,有的蹲在墙角哭泣...百鬼夜行,真正的百鬼夜行。
而在所有鬼魂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
秦老。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花纹。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李婆婆家的二楼,看着陈渡所在的窗户。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和玻璃,对上了。
秦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陈渡读懂了唇语:
“时辰到了。”
五、借尸还魂
子时整。
老街所有的钟表,无论电子还是机械,无论挂在墙上还是戴在手上,指针同时停在了十二点。
然后,开始倒转。
不是时间的倒转,是阴阳的倒置——阳间的生气下沉,阴间的死气上浮。活人会感到莫名的疲倦、心慌、呼吸困难;而鬼魂们却逐渐“凝实”,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能触碰到阳间的物体。
陈渡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魂魄,要把他拉出体外。他稳住心神,运转渡阴人的心法,将魂魄牢牢锁在肉身里。
但普通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老街的居民们陆续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大石;看到窗外的鬼影,听到莫名的哭声;有些人甚至开始出现幻觉,看到早已死去的亲人站在床前...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而在李婆婆家的二楼,变化更加剧烈。
那些阴蛭开始融合。一条条黑色的躯体互相纠缠、吞噬、合并,最终形成了三条巨大的、如蟒蛇般的怪物。它们盘踞在房间的三个角落,头部抬起,裂开圆形的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利齿。
李国庆的身体开始膨胀。他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清楚地看到下面蠕动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顺着血管蔓延,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最后从他的七窍中钻出来——眼睛、鼻孔、耳朵、嘴巴...黑色的触须探出,在空中舞动。
他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而地上的三具孩童骨骸,此刻也发生了变化。青黑色的骨头上开始长出细密的肉芽,肉芽互相连接,逐渐形成肌肉、血管、皮肤...他们在“复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
最先完成“复活”的是中间那具骨骸。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了起来,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他转头看向陈渡,咧嘴笑了:
“叔叔,和我玩吗?”
声音稚嫩,但语气里透着诡异的成熟。
陈渡认出了他——是十年前失踪的三个孩子之一,王铁匠的儿子,王小虎。
“小虎,”陈渡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记得啊。”王小虎歪着头,这个动作和李国庆如出一辙,“我是小虎,我爸爸打铁,妈妈做豆腐...但我回不去了,因为我已经死了。”
他说“死了”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谁杀了你?”陈渡问。
王小虎指向窗外,指向雨中的秦老:“那个爷爷。他说要带我去找爸爸,然后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好黑,好冷...”
他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不是眼泪,是阴蛭分泌的粘液。
另外两具骨骸也“复活”了。一个是林晓雪,另一个是裁缝铺刘师傅的女儿,刘小梅。三个孩子站在一起,手拉着手,纯黑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陈渡。
“叔叔,”三个声音叠在一起,“陪我们玩吧。”
“玩一个永远不结束的游戏。”
六、生死一线
陈渡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三个孩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们的魂魄被阴蛭污染、改造,成了邪术的一部分。如果让他们完全“苏醒”,就会成为三具完美的“阴童子”,能自由穿梭阴阳,为祸人间。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强行超度他们,让他们魂飞魄散;还是尝试剥离阴蛭,保住他们最后一点残魂。
前者简单,但意味着三个无辜的孩子永世不得超生。
后者几乎不可能成功,而且极其危险。
窗外的秦老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穿透雨幕传来:“陈渡,做个聪明人。超度他们,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师父当年就是太固执,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陈渡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了渡阴人的传承信物——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印纽是一只蹲踞的谛听神兽。
他将印章按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压。
鲜血涌出,浸透了印章的纹路。陈渡将血印盖在自己的额头,然后开始念诵一段极其古老、拗口的咒文。那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现存的方言,而是渡阴人代代口传的“阴阳秘语”。
随着咒文的进行,他额头的血印开始发光。光芒很弱,但稳定地扩散,逐渐形成一个光罩,将他笼罩在内。
三个阴童子扑了上来!
他们的速度快如鬼魅,手指长出漆黑的指甲,抓向光罩。指甲与光罩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光罩在颤抖,但没破。
陈渡继续念咒,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房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那些蜡烛(虽然已经熄灭)的烛台开始抖动,法阵上的血痕开始蠕动,像活过来的蚯蚓。
三条阴蛭母体似乎感到了威胁,它们放弃了对李国庆身体的操控,转而扑向陈渡。巨大的黑色躯体撞在光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撞钟。
光罩出现了裂痕。
陈渡的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停。咒文已经念到最后一段,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是渡阴人的禁术——“血印镇魂”,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镇压邪祟。但代价巨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损阳寿。
窗外,秦老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疯了!”他怒吼,“用禁术镇压阴蛭母体,你会被反噬而死!”
陈渡不理他,咒文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
“镇!”
一字吐出,声如雷霆!
额头的血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三条阴蛭母体发出凄厉的嘶鸣,在金光的灼烧下疯狂扭动,身体开始冒烟、融化。三个阴童子也惨叫着,身上的黑色物质像蜡一样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瘦小的身体。
但金光也开始反噬陈渡。
他感到五脏六腑像被火烧,魂魄像被撕裂,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满是嗡鸣。但他死死撑着,双手结印,维持着金光的输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三条阴蛭母体停止了挣扎,化作三滩黑色的脓水。三个阴童子身上的黑色物质也全部剥落,他们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苍白、透明、眼神空洞的鬼魂。
金光散去。
陈渡“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三个孩子的魂魄飘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他。
“小虎...晓雪...小梅...”他艰难地说,“去...该去的地方...”
三个孩子的魂魄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他们对着陈渡鞠了一躬,然后身体开始变淡、透明,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他们被超度了。
但陈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的魂魄被阴蛭污染了十年,早已残缺不全,就算进入轮回,下辈子也会多灾多病,甚至可能夭折。
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秦老上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看着跪在地上吐血的陈渡,摇了摇头。
“何必呢?”他说,“为了三个早就死透的孩子,把自己弄成这样。”
陈渡抬起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我师父...在哪儿?”
秦老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地板:“下面。”
“什么?”
“这座楼的下面,有一座墓。”秦老缓缓说,“你师父,就在墓里,替我们守了十年的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乱的老街:“今夜只是开始。阴阳倒置已经完成,噬地吞生阵已经启动,整个老街的地气会逐渐被吞噬。到时候,这里会成为真正的阴阳交界处——活人能见鬼,鬼能伤活人,生死界限模糊,轮回规则失效...”
他转过身,看着陈渡:“而你,要么加入我们,要么和你师父一样,成为守墓人。”
陈渡撑着地板,艰难地站起来。他的身体在颤抖,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
“杀了你,毁了阵,救出我师父,让老街恢复原状。”
秦老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就凭你现在这样?”
陈渡也笑了,笑得很淡:“谁说我是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小军冲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根缠满符纸的木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周琛。
猎魂者周琛,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光。
“陈老板,”周琛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挑了挑眉,“这次玩得挺大啊。”
秦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猎魂者...你们居然联手了?”
“很奇怪吗?”周琛挽了个剑花,“他渡鬼,我猎鬼,本来就是一条道上的。”
赵小军跑到陈渡身边,扶住他:“陈哥,你没事吧?老街乱了,好多鬼...林晓雨姐在组织大家躲进祠堂,但撑不了多久...”
陈渡点点头,看向秦老:“现在,二对一。”
秦老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你们以为,我就没有后手?”
他拍了拍手。
楼下,传来了李婆婆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再是惊恐的惨叫,而是...诡异的吟唱。她在念咒,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节奏古怪,声调扭曲。
随着吟唱,整栋楼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楼本身在动。木板开裂,墙体剥落,地面隆起...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了。
“十年布局,今夜收网。”秦老张开双臂,表情狂热,“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幽冥降世!”
地板轰然炸裂!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口出现在房间中央,深不见底。洞口中,涌出浓郁如实质的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无数张脸,无数只伸出的手...
那是幽冥的入口。
而陈渡的师父,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