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主营,火光在营帐间跳动。萧景琰站在地图架前,目光锁定西山方向。他刚下令弓弩手待命,却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谢姑娘虽勇,可那是诱敌……主力未动。”
声音很轻,但他说了三遍。第一遍是嘀咕,第二遍是附和,第三遍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萧景琰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亲卫立刻上前,低声领命,转身离开。
他扫了一眼营地。几名年轻弟子聚在伤员营旁,手里握着剑,眼神却飘忽不定。有人低头搓手,有人不断看向营门。他们不是怕死,是信不过这一战能赢。
柳含烟正蹲在一名轻伤弟子身边,替他包扎手臂。她动作快,话不多。那人想说什么,她只说一句:“别乱动。”但她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听清了那句“胜不了”。
她站起身,把药瓶收进袖袋,走向另一处营区。路过两名弟子时,听见其中一人说:“明早大军压境,我们守不住。”
柳含烟停下脚步,轻声问:“谁说明天有大军?”
两人一愣。其中瘦高个的弟子脱口而出:“有人说是真的……刚才还见人往那边递消息。”
话出口他就闭嘴,脸色变了。
柳含烟没再问。她转身走开,绕到后营,找到谢昭宁。两人避开人群,低声说了几句。谢昭宁点头,立刻派两名可靠弟子盯住那个瘦高个。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
那人半夜独自出营,在角落撕下一块衣角,沾了血,绑上小石子扔向敌营方向。石子落点偏了,被巡夜弟子捡到。布条上有字——“心已乱,可攻”。
柳含烟拿到布条,直接走向主营高台。
萧景琰正在看地形图。她走近,把布条放在案上。
“不是将士怯战。”她说,“是有奸细在传话。这些人只是被影响了。”
萧景琰拿起布条,看了两眼,抬手召来亲卫。
“封锁南北营门,暂停换岗。所有昨夜值守火药库、粮仓的人员,原地待命。”
他又下令:“调二十名执法弟子,暗中盯住刚才说话的那几批人,不许惊动。”
命令传下,营地表面如常,实则已布下网。
第二天清晨,萧景琰让人放出消息:因军心不稳,进攻暂缓,全军准备撤回休整。
消息一出,营地顿时骚动。多数人沉默,少数人露出慌色。那个瘦高个弟子在营角来回走了几圈,趁人不备,往北门方向快步走去。
他刚靠近栅栏,就被扑倒。
执法队搜身,在他腰带夹层找到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与敌将符令一致的纹路。再翻出一封密信,写着:“散其志,乱其阵,待夜中起事。”
萧景琰当众升帐。
火光下,他提剑立于高台。执法队长将人押上,把铜牌和密信摆在木盘里,举给所有人看。
“此人混入我营,假扮弟子,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萧景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证据在此,依军法——斩!”
刀光落下,头颅滚地。
全场寂静。几息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誓随文通侯!死战不退!”
“杀尽奸贼!不留活口!”
呼声一层高过一层。那些原本眼神游移的弟子,此刻全都握紧了剑,脸涨得通红。
萧景琰抬手,全场安静。
“今日之事,不是清洗,是清理。”他说,“敌人不怕我们强,不怕我们勇,就怕我们齐心。他们不敢正面打,就派人从背后捅刀。现在刀被拔出来了,你们怕吗?”
“不怕!”
“不怕!”
“不怕!”
整齐的回答震得火把摇晃。
他走下高台,对执法队下令:“查清他何时入营,从哪条线进来。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逐一谈话,但不许株连。真正动摇的,是被蒙蔽的兄弟;故意传话的,才是敌人。”
命令传下,营地恢复秩序。伤员营重新开始分药,轮值队列队巡查,弓弩手回到岗位。
萧景琰走到营边,看见柳含烟站在帐外,背对着火光。
他走过去,声音低了些:“若无你耳清目明,今日一乱,明日必溃。”
她没回头,只说:“我在,便不会让你孤身应战。”
他点头,望向西山。
黑色骑兵仍在移动,但速度慢了。敌营灯火未减,却不见大规模集结。他们也在等,等我方内乱爆发。
现在等不到了。
他转身走向地图架,下令:“传令各队,按原计划备战。火油箭装满三轮,弓弩手分三列,随时准备覆盖西坡入口。”
又对传令兵说:“嘉奖令即刻发布。谢昭宁斩将破营,记首功;所有参与夜袭的队员,每人加配灵丹两枚,战后补授勋牌。”
消息传开,营地士气更稳。
傍晚时,一名老弟子主动来找萧景琰。他是三天前调入后勤的,曾和那个奸细同组搬药。
“我昨晚听他说过怪话。”老弟子低头,“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抱怨。现在想想,他一直在问前线情况,还记在纸上。”
萧景琰没责怪他。反而给了他一支令签:“你现在去帮柳参军整理文书。她说用得上你。”
老弟子双手接过,眼眶发红。
天黑前,柳含烟送来一份名单。是这几天所有参与轮值、调度、传令的人员排表。她在三人名字旁画了圈。
“这三人换岗时间异常,且都曾接近伤员营。”她说,“建议盯住,但不必抓。”
萧景琰看了看,点头:“交执法队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她应声退下。
营地恢复平静。火把一排排亮起,照亮壁垒。士兵执戈而立,眼神坚定。鼓架旁,鼓手检查着鼓槌,一遍又一遍。
谢昭宁站在前阵,看着自己插下的那面“文”字旗。旗杆挺立,旗帜未破。她把手放在剑柄上,没说话。
萧景琰回到高台,拿起笔,在战术图上写下新的指令。
他的手很稳。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这时,柳含烟又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碗热汤。
“喝一口。”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汤很烫,他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
“明天会更难。”他说。
“我知道。”她答。
他放下笔,看向西山。
敌营依旧安静。但就在这一刻,一道火光突然从西坡底部升起,转瞬即灭。
不是信号,是试探。
他站起身,手按剑柄。
清漪剑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