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似笑非笑的说道:“靖安君为何一再阻拦,莫非国王殿下是故意对张升避而不见的么?”
李芳远道:“张大人误会了,在下之所以阻拦,是因为您的身份特殊,如果医好了我父王,自是再好不过,可若是稍有差池,就难免会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影响两国关系。”
见张升点了点头,李芳远便伸手一引,说道:“而且我父王对大明无比尊敬,唯恐怠慢了天朝使臣,因此缠绵病榻之余,还不忘命世子邸下在景福宫中设宴款待于您,张大人请。”
张升知道,此时别无良策,唯有相机行事,便颔首道:“也好,莫要让世子邸下相候,靖安君请。”
于是众人便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仁州港,直奔汉城而去,只是张升注意到,李芳远在临行前,曾神色复杂的回首望了威海号一眼。
位于汉城核心地带的景福宫,得名于《诗经》中的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尽管仿照大明皇宫而建,其面积和选色,却严格遵循了大明王府的规制:面积不到六十公顷,颜色则选取了丹青色,以区别明朝皇宫的黄色。
张升等人抵达景福宫外时,已是日暮时分,一名等候多时的宦官,小跑着行至近前,躬身道:“启禀靖安君,殿下有令,张大人乃是天子使臣,可由光化门中门进入景福宫,余人从两侧虹霓门入内。”
李芳远躬身道:“微臣遵命。”
待那宦官回去复命后,张升问道:“不知国王殿下这是何意?”
李芳远感叹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光化门乃景福宫的正门,素日里只有国王才有资格经由中门出入,旁人只能在两侧的虹霓门行走,看来我父王对于您,当真是礼敬有加,对于大明,更是忠心耿耿啊。”
张升闻言,心下不禁暗笑:我来此是为抓人的,可不在乎这些虚礼,再者说来,如果我从中门而入,不就与朝鲜国王相提并论了么,如果被心存歹意者大做文章,谁知道老皇帝会不会要了我的脑袋?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在故意加害!
想到这里,张升笑道:“承蒙国王殿下厚意,不过在下毕竟只是大明的一名官员,万万不敢僭越。”说罢便拾级而上,带着杨士奇和杨洪,从光化门的西门走入了王宫。
李芳远无奈,也只得跟了上去。
众人行了一阵,便到达了景福宫的正殿勤政殿外,只见丹青配色的两层重檐大殿,辅以造型秀丽的藻井,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不但看起来极为庄严肃穆,而且又显得格外的雄伟壮丽。
见张升等人入得殿中,年方十三岁,看起来稚气都尚未完全褪去的世子李芳硕,便引着驸马李济和兵部判书南訚上前相迎。
张升心中暗暗纳罕,想不通李成桂对于后娶的王后康氏,究竟有着怎样深厚的感情,以至于对已故神懿王后所生的六位既年长,又在其建国过程中出力颇多的儿子视而不见,即使康氏所生的长子李芳蕃狂悖暴躁,实在不堪大任,这位朝鲜国王在失望之余,竟然选择了力排众议,执意将康氏幼小的儿子李芳硕立为了世子。
双方见礼过后,遂分宾主坐定,李芳硕笑着问道:“听闻张大人此番来朝鲜,乃是为了我恩师之事而来?”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下官此来,正是为了带回罪臣郑道传。”
李芳硕闻言,面上的笑容瞬时消失不见,沉下脸来不再说话。
驸马李济斥道:“世子邸下以礼相待,你怎可如此无礼,要知郑大人可是国王殿下亲自选定的世子之师。”
张升拱手道:“原来竟是如此,那下官当真是失敬了。”待李济面露得色之时,张升又淡淡道:“不过在下只知道,郑道传是大明天子钦点的罪臣,必须随我返回朝廷领罪。”
李济大怒,戟指喝道:“放肆!你……”
兵部判书南訚连忙劝道:“无论如何,张大人远来是客,还望驸马息怒,不要失了我朝鲜的气度。”
李济恶狠狠地瞪了张升一眼,方才愤愤不平的坐了回去。
南訚笑道:“张大人,大明天子先前在旨意中说,宗之(郑道传表字)在贺表中,言语轻薄戏侮,故而要拿其前去问罪,不过依老夫看来,宗之素来老成持重,这其中只怕是有些误会。”
张升道:“是否误会,下官没有资格下定论,还需将郑道传押回应天府后,由皇上圣裁。”
南訚颔首道:“理应如此,不过宗之有疾在身,已然无法行走,实在是无法同张大人返回大明。”
张升笑道:“此事不难,在来朝鲜前,下官就已听闻,郑道传所患的乃是鼓胀脚气病症,此病皆因肝脾不调,气滞血瘀所致,只需用柴胡、枳壳、芍药、川穹、香附、白术、茯苓等调配成药,服上三日即可缓解,七日内定能药到病除。”
朝鲜君臣之所以推说郑道传有鼓胀脚气病症,正是因为此病在当时属于疑难杂症,谁知张升随口就说出了治疗之法,故而李芳硕、南訚和李济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回过神来的南訚才强笑道:“张大人果然是博学多闻,不过兹事体大,宗之如今还是朝鲜的判三司事,即使他病情好转,也不能就这么被大人带走,此事还是等到国王殿下痊愈后,再做定夺吧。”
李芳硕点了点头,附和道:“不错,如此重大的国事,就算是我这个世子,也没有权力裁决,而且父王此时正在康宁殿静养,希望张大人能安心等上数日,暂且莫要去打扰他老人家养病。”
听闻郑道传在朝鲜仍然身居要职,张升便知道对方根本就毫无交人之意,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是自然,毕竟国王殿下的贵体,才是更为紧要之事。”
见其竟然一口答应,李芳硕尽管有些意外,却暗感欢喜,心道:既然如此,你就好生等着吧,我大朝鲜物阜民丰,还能差你们明朝使团这点吃食不成,且先拖上十天半个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