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还未猜到李芳远的真实意图,李芳硕便没有合上奏章,而是一边假意阅读,一边让大脑飞速的运转起来。
不料,李成桂却已问道:“世子,你认为寡人应当允准,还是应当拒绝靖安君的这个提议?”
尽管李芳硕没有想出答案,但本着应当维持兄友弟恭的人设,便颔首道:“儿臣以为,既然五哥想去江原道,就必然有他的道理,儿臣虽不敢替父王做决断,但若是换做儿臣,便不会拒绝五哥,因为他比我更聪慧,也更有见地。”
李成桂笑道:“真是好孩子,不过在寡人看来,靖安君并没有比你聪慧,只是比你年长了十几岁罢了,待你过了弱冠之年,定然不会逊色于他。”
李芳硕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父王称赞,只是不知好端端的,五哥为何突然要去江原道练兵?”
李成桂摆手道:“靖安君名为练兵,实则是为了离开汉城,暂时避祸去了。”
李芳硕思量了片刻后,会意道:“儿臣明白了,只要五哥不在汉城,那么说他与明廷勾结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成桂点了点头,道:“不错,想那张升就算再神通广大,寡人也不信他能再跑到江原道去见靖安君。”
李芳硕问道:“如此说来,散播谣言的幕后主使,果然就是大明使臣张升?”
李成桂叹道:“除了他还能有何人,想不到这张升不仅文武双全,竟然还擅长权谋之术,难怪明朝皇帝会遣其前来朝鲜。”
李芳硕请示道:“此人先是在勤政殿屡屡辱我朝鲜,如今又挑拨王室关系,其用心不可谓不歹毒,要不要儿臣命人制造一些混乱,伺机……”说着便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李成桂摇了摇头,说道:“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寡人近年来虽不断向北境加派兵马,但若想一举击败明朝的辽东大军,又岂是易事,此时若是除掉了张升,就无异于在同明廷宣战,实非明智之举。”
听了父亲的话,李芳硕本欲出言问询,想了想还是拱手道:“儿臣明白了。”
李成桂看在眼里,笑着问道:“当真明白了吗?”
李芳硕面上一热,说道:“儿臣的确尚有一事不明。”
李成桂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朝鲜无论是幅员之辽阔,还是兵马之众多,都无法同明朝相比,寡人为何还要觊觎明人的辽东之地,不惧与其为敌?”
李芳硕颔首道:“不敢欺瞒父王,儿臣确是有此疑问。”
李成桂没有急着为儿子解惑,而是指了指书架上的一个紫檀木盒子,说道:“你去将那木盒取来。”
李芳硕应声称是,随即便走到书架前取下了木盒,谁知看起来不算大的盒子竟颇有些分量,这位朝鲜世子,尽管好奇里面装了何物,可为了维持自己少年老成的形象,将其放在了国王的书案之上,便一言不发的退了回去。
好在李成桂立刻就打开了木盒,取出了一个半尺来长,造型精致的铜制火器,问道:“你可识得此物?”
李芳硕道:“这是明人的手铳么?”
李成桂摇头道:“此物是前来寻求贸易的欧罗巴洲商人所进献,名为手炮,乃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匠人所发明,比之明军所配备的手铳,无论是威力,还是精度,都至少要强上两到三分,寡人已试验过,这手炮能够轻易射穿寻常的铠甲。”
李芳硕闻言,立时眼前一亮,问道:“不知这手炮售价几何?咱们能否仿制出来?”
李成桂道:“明朝人有句俗语说得很好,叫做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此物虽然威力巨大,但价格也十分昂贵,每件手炮的价格高达八十两银子,寡人曾召集朝鲜的能工巧匠仔细观看过,可他们连明军的火器尚且仿造不出,更何况是此等精密之物。因此半月之前,寡人已命成石磷和赵浚,带着四十万两白银去往了神圣罗马帝国。”
说到这里,李成桂略显浑浊的眼中,竟放出了异样的光芒,续道:“如果列祖列宗护佑,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他们便能带回五千件手炮,到了那时,咱们的北境之军,又何惧明朝的辽东兵马!”
李芳硕注意到,父亲说这番话时,就连脸上的褶皱处,仿佛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意,当即拱手道:“恭喜父王,贺喜父王,看来距离我朝鲜开疆拓土之日,已经为时不远了!”
李成桂摆了摆手,说道:“那是后话,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在不交出判三司事的前提下,尽力稳住明朝使团,避免两国提早开战。”
李芳硕稍一思量后,拱手道:“既是如此,儿臣明日便亲自带着美食和礼物,去驿馆慰问张升等人,以示我朝鲜想要同明朝交好之意。”
李成桂颔首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你做得很好,既然在勤政殿中,咱们未能将其震慑,那就改为怀柔之策便是。”
翌日辰时初刻,张升便带着杨士奇和杨洪,赶往靖安君府邸拜会,不想却被告知,天还未亮,李芳远就接到了国王的紧急命令,赶往江原道练兵去了。
出了府门,张升忍不住赞叹道:“杨兄果然料事如神,想不到李芳远竟当真用了金川脱壳之计。”
杨士奇笑道:“四下里传播的谣言,如同将靖安君架在火上烤一般,可一来时机不到,他不敢谋反,二来我等身份特殊,他亦不能轻易得罪,因而除了外出避祸,靖安君实在是没有什么良策可行了。”
张升问道:“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杨士奇道:“正是,连环计就是要环环相扣,方才能够奏效,若杨某所料不错,三日之内,朝鲜国王便会按捺不住,召回靖安君并且接见我等。”
张升笑道:“有杨兄这番话,在下便安心了。”说着解下腰间钱袋,递给了护卫薛禄,说道:“薛禄,你为人精明,又相对眼生,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听闻自己被委以重任,薛禄只觉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钱袋,躬身道:“还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将差事办好!”
约莫刚到午时,世子李芳硕就在兵部判书南訚的陪同下,带着礼物,以及各种泡菜和饭食,乘着华丽的马车,从兴礼门出了景福宫,朝着大明使臣所驻的驿馆缓缓行去。
李芳硕问道:“南大人,我自己尚且未用午膳,就赶着去给张升等人送饭,这也算是礼贤下士了吧?”
南訚颔首道:“邸下说的是,您可是一国之储君,想那张升就算是铁石心肠,也总该被您这份诚意所感,不再苦苦相逼了吧。”
李芳硕微微一笑,说道:“他有皇命在身,就算被我感动,也不会轻易放过恩师,但只要能宽限些时日,也是极好的。”
可他的话音方落,便听车窗外的不远处有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靖安君今日清晨时分,就带着几个亲随,匆匆出了京城!”
另一人问道:“靖安君出城了?真的假的,昨天不是还有传言,说他和大明使臣密谋了一日,打算逼迫王上改立他为世子吗?”
先前说话那人用力一锤桌子,说道:“没错!正是因为双方已经谈妥,靖安君今早就赶去明朝接受册封,并且签订《平咸条约》了!”
听到此处,世子李芳硕沉声吩咐道:“停车。”随即将车帘掀开了一角,看到三五个身穿朝鲜服饰的百姓,正聚集在路边的小茶摊上,有人嗑着瓜子,有人剥着花生,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国家大事。
只见先前问话的那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土布短打,有些着急的追问道:“你说的这个《平咸条约》,又是什么东西?”
最早出言之人,则身着浅色的长袍和袄裤,头戴在朝鲜士人中常见的黑笠,愤然说道:“靖安君准备割让平安道以西,咸镜道以北的大片土地给大明,作为回报,明朝皇帝将会向辽东增兵十五万,逼迫国王殿下改换世子。而靖安君私自同明人签订的这个丧权辱国的盟书,就叫做《平咸条约》!”
穿土布短打那人骂道:“他娘的,这不就是卖国贼行径么!我三弟一家,可还都在咸镜道北道做买卖,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那里,这个狗贼,当真不管百姓死活么,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早晚不得好死!”
饱读诗书的南訚,实在觉得这些粗鄙的言语不堪入耳,便问道:“邸下,要不要将这几个刁民抓了?”
好不容易有人用如此歹毒的言语,咒骂自己最为忌惮的五哥,李芳硕只觉说不出的舒服,比听到称赞自己的话还要受用,当即摆了摆手,悠然自得的说道:“不急,且再听听百姓们还会说什么。”
作士人打扮的男子叹了口气,说道:“这条约一旦签订,又岂止是你兄弟一家人,还不知有多少朝鲜百姓将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其实若非世子年幼难以服众,也不会……”说到这里,他猛然察觉到了失言,连忙捂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