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硕道:“张升那厮当真奸诈!南大人做得对,否则堂堂朝鲜,却让明朝官员出面证明,假的也会让人以为是真的了!”
南訚接着说道:“可老臣离开驿馆后,下面的人却急着来报,说截至方才,已有数以百计的百姓,扶老携幼,举家从南大门出了汉城,老臣去查明了原委后,才来向邸下禀报,故而便耽搁了些功夫。”
李芳硕皱眉道:“怎会有这许多百姓突然要离开京城?莫非是与那些谣言有关,可我不是已经下令,再有胆敢散播者,严惩不贷了么,为何还会如此?”
南訚道:“您下了严令后,街面上确是已没有了谣言,但靖安君引来明朝大军之事,早就深入人心,所以百姓们才急着要离开汉城躲避战乱。”
驸马李济骂道:“这些无胆刁民!”说着拱了拱手,道:“还请邸下下令,臣这就去关闭京城四门,若有私自逃出者,立斩不赦。”
可还没等世子答应,南訚就连忙摆手道:“万万不可!”
李芳硕问道:“为何不可?”
南訚道:“京城中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就如同您下令禁止散播谣言后,百姓们急着逃离一般,若是再关闭四门,只怕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会引发骚乱甚至是暴乱。”
李芳硕急道:“可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们误信谣言,相继离开汉城么?如此一来,岂非太过无能,父王又将会如何看待我!”
南訚拱手道:“邸下不必烦恼,老臣有一计,定能助您扭转形势。”随即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李芳硕听后,连连点头道:“妙极,此法可谓釜底抽薪,我这便去求见父王!”
康宁殿中的李成桂,在听完小儿子的禀报后,额头处如沟壑般的皱纹,顿时变得更加深邃了,皱眉道:“事情怎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李芳硕躬身道:“都怪儿臣处置失当,一味只知打压,致使民心不稳,还请父王责罚。”
李成桂道:“此事也不能都怪你,毕竟那张升当真了得,竟好像早就算好了咱们的应对之策一般,再者说来,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尽快安抚住民心。”
李芳硕道:“父王所言极是,经历过今日的教训后,儿臣痛定思痛,认为对待人心思动,就如同对待洪水倾泻一般,应当宜疏不宜堵,否则便会遭到反噬。”
听到幼子能有如此见解,李成桂在烦恼之余,又感欣慰,说道:“世子此言甚合为君之道,具体应当如何,且说与寡人听听。”
李芳硕拱手道:“此时距离汉城闭门,已不过只有小半个时辰,与其下令关闭四门,加剧百姓的恐慌之情,倒不如表面上无为而治,暗地里则派出快马,出城去将五哥追回,等到明日靖安君出现在京城,那么关于他到明朝去接受册封、签署《平咸条约》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成桂上前拍了拍儿子稚嫩的肩膀,笑道:“寡人有你这样的储君,何愁朝鲜日后不能更上一层楼!”
李芳硕心下暗喜,问道:“事不宜迟,既然父王也认为没有问题,那儿臣这便遣人去追回五哥?”
谁知李成桂却道:“不必了,在得知有许多百姓仓惶逃出汉城后,寡人便已着人去追回靖安君,想来明日天还未亮时,他就能赶回来了。”
李芳硕心道:看来父王尽管深居宫中,然而耳目却要比我灵敏得多,对于我这个世子,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但他却还是神色恭谨的拱手道:“父王英明,如此儿臣便安心了。”
李成桂却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寡人没有不信任你,只是我不单身为父亲,更是朝鲜之主,因此凡事皆要在掌控之中,否则国家便会出现祸乱,世子可能明白?”
李芳硕忙道:“儿臣明白。”
李成桂点了点头,吩咐道:“很好,那你便去安排,明日酉时二刻,寡人要在勤政殿宴请明朝使臣。”
李芳硕先是一怔,随即赶忙躬身道:“还请父王再给一次机会,儿臣定能从容应对……”
可李成桂没有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说道:“寡人做此安排,并非是在责怪你,只是先前我也未曾想到,张升竟然如此奸诈狡猾,诡计多端,寡人思来想去,放眼朝鲜八道,也唯有我才能对付他了。”
听到父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李芳硕自然不敢再毛遂自荐,否则岂不是在说,自己这个世子的能力,已经能与国王比肩,于是便拱手道:“儿臣遵命,这就前去安排。”
第二日黄昏时分,坐在马车中的张升,伸着大拇指赞道:“先前我只知杨兄博学多才,却不晓得你算无遗策的本事,比之当年的诸葛孔明,怕是也不遑多让啊。”
杨士奇笑道:“张兄过奖了,到目前为止,杨某的计策至多只能算成功了一半,余下的才是真正为难之事,还是要着落在你的身上啊。”
张升颔首道:“杨兄说的是,虽说我手上有锦衣卫关于朝鲜官员的秘册,但能不能成功收买他们,使其为我所用,甚至成功挑起朝鲜内乱,在下心中实在是没有把握。”
杨士奇鼓励道:“叔珲兄无需担忧,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李氏父子各怀心思,我等就有可乘之机,从李成桂今日之举来看,他近期应该还不想和大明开战,所以咱们只要做得不太出格,对方应当就不会翻脸。”
张升笑道:“不错,大不了咱们将阴谋诡计都用上一遍,说不准就能促使李芳远起兵夺位了呢!”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景福宫外,张升当先下了马车,正要去扶杨士奇,却暼眼看到,光化门前已熙熙攘攘站了许多朝鲜官员。
杨洪上前小声说道:“大人,朝鲜国王亲自出宫来迎接您了。”
张升举目望去,只见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神采奕奕,头戴翼善冠,身穿红色桃榴纹缎衮龙袍,所用的仪仗,亦是仅比天子低一等的藩王卤薄,不是朝鲜国王李成桂又是谁?
于是张升整了整衣冠,便引着杨士奇和杨洪走上前去,行礼道:“下官张升,参见朝鲜国王殿下。”
慈眉善目的李成桂,竟亲自伸手将其扶起,微笑着说道:“几位大人无须多礼,快快请起。”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升,有些疑惑的问道:“足下当真是张大人么?”
张升尽管还未猜透对方的用意,却也无暇多想,只得拱手道:“回禀殿下,正是下官。”
李成桂感叹道:“寡人虽远在朝鲜深宫,但也早就听闻中华有一位张大人横空出世,不仅医术通神、极擅诗词,而且还精习兵法,武艺高超,可谓古今全能之才。因此寡人想着,这位张大人就算不像我这样,已过垂暮之年,也定然年届不惑,青春不再,否则又如何能学到这一身声震海内的本事?可谁承想张大人竟这般年少,因而寡人才心存疑惑,还望你勿要见怪啊。”
张升心下暗笑:这位老国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变着法的夸我,可我却不是会被你轻易捧杀的蠢材,但他还是受宠若惊的说道:“殿下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接着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的又道:“而且大明人杰地灵,即便才华胜过下官十倍者,也不知还有多少。”
李成桂笑道:“张大人已然这般了得,寡人实在难以想象,胜你十倍之人会是何等模样?不过你说得对,正因为大明藏龙卧虎,人才荟萃,朝鲜才真心实意的归附,以作为藩属国为荣,寡人也时常以此教育子女、告诫两班,当尽心为大明尽忠,竭力护两国安稳。”
碰到了这个软钉子,张升才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当即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我等此行,正是为了维护明朝两国的和平安稳而来。”
李成桂听出对方又要提及郑道传之事,却根本就不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朝景福宫内一引,笑道:“寡人已备好酒宴,诸位大人请。”
张升无奈,只好说道:“国王殿下请。”
入得勤政殿中,双方分宾主坐定,菜过五味之后,李成桂举杯道:“三位大人率众远渡而来,只为两国友好邦交,单为这份心意,就值得寡人敬你们一杯。”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张升等人忙道:“多谢国王殿下。”随即也跟着喝了一杯。
岂料酒杯都还未来得及放下,世子李芳硕就紧接着站起身来,举杯道:“前日里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几位不要计较。”
话音方落,自有侍女斟满了酒,张升只好也举杯道:“邸下言重了,承蒙您古道热肠的解衣推食,才让我等有宾至如归之感。”
双方共饮了这一杯后,李成桂在世的长子李芳果,竟然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