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五十分,外滩三号,顶楼餐厅。
许倾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玻璃瓶。透明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条红宝石项链——赵明义的眼睛。
侍者引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能俯瞰整个外滩。江对岸陆家嘴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幻觉。
她提前十分钟到,需要时间准备。
坐下后,她点了杯苏打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指尖微微发抖,三滴透明的液体滴入她面前的酒杯中。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就像普通的水。
然后她将玻璃瓶收好,将酒杯推到桌子的另一侧——那是沈聿会坐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母亲照片上年轻的笑脸,闪过父亲在法庭上佝偻的背影,闪过陆雨薇在机场苍白的脸,闪过周明在病床上昏迷的样子。
还有沈聿。
昨晚在她家,他递给她U盘时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全部证据。现在交给你保管。”
那时他的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感情。
而今晚,她要对他下药。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义发来的加密信息:“一切正常?”
她回复:“就位。他马上到。”
“记住,三滴。不要多。拿到U盘后立刻离开,到楼下黑色奔驰。有人接应你。”
“明白。”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残留着水珠,外面的灯光变得朦胧而扭曲。
九点五十八分,沈聿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见她,他微微点头,走了过来。
“抱歉,堵车。”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许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侍者过来倒水,沈聿点了杯威士忌加冰。等侍者离开,他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许倾说,“这几天事情太多。”
沈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要的假U盘。里面的数据我做了三层加密,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但核心文件是空的,只有外壳。赵明义如果只是简单检查,看不出来。”
许倾看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黑色,和沈聿昨晚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
“不过,”沈聿顿了顿,“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那把钥匙。”沈聿说,“真的瑞士银行保险箱钥匙。你可以给赵明义假U盘,但钥匙,必须给我。”
许倾的心脏猛地下沉。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我这里?”
“我查了陆雨薇的行李记录。”沈聿低声说,“她在洛杉矶机场托运的行李箱里,有一个金属探测仪检测出的异常物品——一个小铁盒。但到了上海,那个铁盒不见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机场交给了你。”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许倾握紧手中的酒杯。
“钥匙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沈聿说,“你把它藏在某个地方了。告诉我地方,我去拿。然后,我们联手对付赵明义和秦先生。”
“我凭什么相信你?”许倾问。
“凭这个。”沈聿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U盘——和桌上那个一模一样,但底部有个小小的红色标记。
“这才是真的U盘。我母亲留下的全部证据,包括她最后的录音。”他的声音有些哑,“昨晚我给你的是复制品,少了最关键的部分。现在,我把完整的给你。”
他把那个有红色标记的U盘也推过来。
“用这个,换钥匙的位置。公平交易。”
许倾看着桌上两个一模一样的U盘。一个假的,给赵明义。一个真的,她可以留下。
而沈聿要钥匙。
“钥匙里有什么?”她问。
“组织的成员名单,还有他们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交易记录。”沈聿说,“拿到它,我就能彻底摧毁‘先生’组织,为父母报仇,也为陈国华讨回公道。”
“然后呢?”许倾盯着他,“毁了组织之后呢?那些成员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报复,会追杀我们,会牵连无辜的人——就像我父亲,陆雨薇,周明。”
“我会保护你们。”沈聿说,“我有这个能力。”
“就像你保护你母亲那样?”许倾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沈聿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对不起。”许倾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说得对。”沈聿苦笑,“我没能保护我母亲。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赢。不惜一切代价。”
侍者送来了威士忌。沈聿端起酒杯,但在唇边停住了。
他看了眼许倾面前那杯加了药的苏打水,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威士忌。
然后,他做了个让许倾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放下威士忌,伸手拿过许倾那杯苏打水。
“我今晚不喝酒了。”他说,“喝你的水吧。你脸色不好,应该多喝点。”
他端起那杯水,就要喝。
“等等!”许倾脱口而出。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那杯水……”许倾的脑子飞速运转,“那杯水我喝过了。我给你叫杯新的。”
“不用那么麻烦。”沈聿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不介意。”
他继续把杯子往嘴边送。
许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如果沈聿喝了这杯水,半小时内就会昏迷。到时候她怎么向赵明义交代?U盘还没拿到,沈聿就倒了,赵明义一定会怀疑。
而且……而且她不想让他喝。
不想用这种方式。
“沈聿,”她按住他的手,“别喝。”
沈聿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许倾按在他手上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许倾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在里面下了药。”
空气凝固了。
餐厅里的钢琴声,周围客人的低语,窗外江上的汽笛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杯加了药的水。
良久,沈聿笑了。
笑容很苦。
“我知道。”
许倾愣住了。
“你知道?”
“从你今晚约我来这里,我就猜到了。”沈聿放下杯子,“赵明义在逼你,对吧?用你父亲和陆雨薇的安全,逼你对我下手。”
许倾的手在抖。
“所以……你一直在试探我?”
“我在等你做选择。”沈聿说,“是选择听赵明义的话,对我下药。还是选择相信我,和我联手。”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
“许倾,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是把我药倒,拿走假U盘,回去向赵明义交差。还是把钥匙给我,我们一起对付他们。”
许倾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信任、依赖、甚至可能喜欢的男人。
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江城陪她挖过铁皮箱,曾经在她哭泣时拥抱过她,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过她力量。
“如果我把钥匙给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能保证,不伤害无辜的人吗?包括陆雨薇,包括我父亲,包括……你父亲。”
沈聿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艰难地开口,“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许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秦先生昨天联系我了。”沈聿的声音很轻,“他说我父亲在他手里。如果我想让我父亲活命,就用钥匙换。否则……”
他没说完,但许倾懂了。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要钥匙?”
“对。”沈聿点头,“但我不能把钥匙给他。一旦他拿到组织名单,他会把所有成员都灭口,包括我父亲。然后他会成为新的‘先生’,掌控一切。”
“那你要钥匙……”
“我要用钥匙做饵。”沈聿说,“引出秦先生,救出我父亲,同时拿到名单。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忙。”
他握住许倾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许倾,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联手,赢。要么各自为战,一起死。”
许倾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她想起母亲照片背后那句话:“愿我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可是母亲,她心里说,我们还没走到半生,就已经回不去了。
“钥匙在外滩观景台,第三张长椅下面。”她终于开口,“用防水胶带粘在椅板背面。你去拿吧。”
沈聿的眼睛亮了。
“谢谢。”
“但我有个条件。”许倾说。
“你说。”
“拿到钥匙后,我们先救你父亲,再处理名单。”许倾说,“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听你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放在桌上。
“这是信号干扰器。打开后,能屏蔽周围二十米内所有的无线信号,包括你项链里的监控。但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赵明义就会发现异常。”
他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十点十五分。十点二十分,我打开干扰器。你有五分钟时间离开餐厅,去楼下黑色奔驰那里。赵明义的人在车上等你,你就说你得手了,把假U盘给他。然后立刻回家,锁好门,等我消息。”
“那你呢?”
“我去拿钥匙,然后联系秦先生。”沈聿说,“我会告诉他,钥匙在我手里,想见我父亲。他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我们再随机应变。”
许倾的心跳得很快。
“太冒险了。秦先生不会轻易让你见你父亲的。他可能会设陷阱……”
“我知道。”沈聿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明早八点前没联系你,”沈聿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就把真U盘里的内容,全部公开。包括我母亲的录音,包括所有的证据。然后带着你父亲和陆雨薇,立刻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
许倾的喉咙发紧。
“沈聿……”
“听我说完。”沈聿打断她,“如果我真的出事,赵明义和秦先生都不会放过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所有事捅出去,让舆论和司法介入。虽然这很危险,但至少能让他们暂时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
“许倾,你比我勇敢。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父亲,带着陆雨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许倾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
“别哭。”沈聿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我们都会没事的。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他看了眼手表。
“十点十九分。准备。”
许倾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聿按下干扰器的开关。设备上的绿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走。”他说。
许倾站起来,拿起那个假U盘,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厢壁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只有三十秒。
三十秒后,电梯到一楼。门开,她擦干眼泪,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到门口,那辆黑色奔驰果然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司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东西呢?”男人问。
许倾把假U盘递过去。
“他喝了那杯水,已经倒了。U盘在他外套内袋里,我拿的。”
男人接过U盘,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上车,赵律师要见你。”
“我要先回家一趟。”许倾说,“有点不舒服。”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明早九点,准时到办公室。赵律师要听详细汇报。”
“明白。”
男人升起车窗,车子开走了。
许倾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要回家。
要等沈聿的消息。
要祈祷,他能平安回来。

晚十一点,外滩观景台。
沈聿在第三张长椅下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用防水胶带粘着的小铁盒。他撕下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收好钥匙,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先生的电话。
“钥匙在我手里。”他直接说,“我要见我父亲。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先生笑了。
“沈总效率很高。好,我可以让你见你父亲。但只能你一个人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带了别人,你父亲立刻没命。”
“地址。”
“浦东,老码头,三号仓库。一小时后见。”
电话挂了。
沈聿收起手机,看着手中的钥匙。
老码头,三号仓库。
那是当年陈国华出事的地方。
秦先生选在那里,是故意的。他要沈聿在父亲出事的地方,再次面临失去父亲的恐惧。
很残忍。
但很有效。
沈聿握紧钥匙,转身离开。
江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