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嶙峋的白色岩石切割成碎片,洒在冰冷的沙地上。
当安萨罕抱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心,拖着残破的身躯从沙漠深处冲出来时,他看到的,并非空无一人的荒野。
数十道身穿黑色皮甲、手持着造型奇特的符剑步枪的身影,早已如同沉默的雕像般,在此地等候多时。
为首的,正是新乌托邦的暗部统领,李普。
“是你们?”安萨罕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竖瞳瞬间变得警惕,他身上那股残存的、狂暴的气息再次升腾,“滚开!”
“沙王陛下,不必惊慌。”李普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无喜无怒,对着狼狈踉跄的王者,行了个标准的沙洲抚胸礼,“我家大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家大人?”安萨罕喘着粗气。石达拉的死,让他对这个世界再无半分信任。眼前这些人,或许是图坦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请随我来。”
李普没有多言,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后的护卫队士兵们也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峡谷深处的道路。“您的那位忠诚的队长……他的遗体,也需要一个安息之所,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如同利箭,瞬间刺穿了安萨罕最后的心防。
他看了一眼储物戒指的方向,那是石达拉最后的归宿。如今的他,国破家亡,一无所有,只剩下复仇的执念在胸腔里燃烧。如果对方真的能提供帮助,哪怕是与魔鬼交易,他也再所不惜。
安萨罕沉默着,抬脚跟上李普,一步步走入峡谷深处的黑暗。
在一处被临时开辟出来的、灯火通明的巨大岩洞中,他见到了那个他本想毁灭,此刻却成了他唯一希望的男人。
顾紫辰。
他随意地坐在一张简陋的石桌旁,手指捻着一只粗陶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往杯里添着热水。
“坐吧,安萨罕王。”顾紫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安萨罕没有坐下,而是死死地盯着顾紫辰,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当你决定踏出辉煌之城的那一刻,你的棋局,就已经结束了。”顾紫辰淡淡地说道,为自己又斟满了一杯茶。
“图坦……是你的人?”
“不。”
顾紫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他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一个比你更会利用筹码的赌徒罢了。而我,恰好给了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安萨罕颓然地坐倒在石凳上,禁术的反噬开始发作,他那暴涨的身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迅速萎缩,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咳咳……你要什么?”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王者威严,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复仇火焰。
“我要的,你给得起。”顾紫辰终于放下了茶杯,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图坦能篡位,靠的是更先进的‘技术’。而我,可以给你足以让他后悔莫及的复仇之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现在一无所有,但我可以先‘借’给你一些东西。”顾紫辰终于放下了茶杯,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图坦能篡位,靠的是更先进的‘军队’。而我,可以‘租’给你一支……足以将他的王座碾成粉末的‘军队’。”
“……租?”安萨罕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了困惑。
“没错。”顾紫辰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支由五百名‘新乌托邦’战士组成的复仇之师。他们装备着最新型号的‘符剑·破灵贰式’,足以撕开你那些灯神的龟壳。我甚至可以亲自出手,为你斩下图坦的头颅。”
安萨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紫辰:“租金!”
“租金,就是你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东西——”顾紫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望向了遥远的辉煌之城。
“黄金王朝。”
他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不容置疑的条件。
“第一,魔瓶灯神,从召唤仪式到核心炼制的所有技术,我要完整的,作为预付款。”
“第二,事成之后,你,将亲自下达作为沙王的最后一道诏书——宣布黄金王朝解散,其所有子民、土地与财富,尽数并入新乌托邦。”
“而你,安萨罕,”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个失去了王国、失去了忠诚、失去了一切的老人,给出了他最后的归宿,“将作为‘新乌托邦·沙洲自治区’的第一任‘名誉议长’,安度你的余生,并亲眼见证,你的子民将如何在一个全新的秩序下,获得真正的‘新生’。”
这不是交易,是兼并。
安萨罕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作为王者最后的屈辱与挣扎。他奋斗一生守护的王朝,竟要在自己手中终结。
可石达拉替他挡刀时,那张写满恳求的脸,骤然浮现在脑海里,点屈辱,瞬间被复仇的烈焰吞噬。
王朝……没有了忠诚的卫士,还算什么王朝?
那个腐朽的、充满了诅咒与背叛的空壳,不要也罢!
“好!”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但魔瓶灯神的完整技术,只有图坦知道,我只能给你他们的弱点。”
顾紫辰想了想,递出一个玉简,“也可以。”
在安萨罕刻录玉简的时间,顾紫辰又转向李普:“东西拿到了吗?”
阴影蠕动,一身黑衣的军情局局长李普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用粗布包裹的包裹。
“这是您要的‘那东西’,刚从前线运回来的。”李普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为此,暗部牺牲了两个好手。”
李普解开粗布,露出了里面一个沾着干涸血迹、造型奇特的黄铜臂铠装置。
正是图坦军队刚列装不久的“谐沙器”。
顾紫辰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扫过一眼,便不再看第二遍:“直接拿去给苏心芷吧。”
三天后,辉煌之城。
观星塔顶,图坦正享受着他作为摄政王的第一缕晨光。
神秘使者如约而至,呈上了一枚黑色的记忆晶石——安萨罕宣布王朝并入新乌托邦的“投诚”影像。
图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顾紫辰这个混蛋,居然还有这手!
他救下了安萨罕,只为了用这条疯狗的命来敲诈自己!
“你家主人,想要什么?”图坦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刮下霜来。
“很简单。”神秘使者回答道,“安萨罕王付出的‘租金’,我家主人已经收下了。现在,轮到图坦大人您,开出您的‘赎金’了。”
“我家主人说,他对‘谐沙器’的成果很满意。但那终究只是一个‘升级补丁’。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能让沙子变成士兵的‘底层程序’——”
“完整的‘魔瓶灯神’制造技术。”
图坦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真正的命根子!是他坐稳王座的最大底牌!是他能将“谐沙器”这张图纸变为现实的核心资本!交出这个,就等于把自己的心脏,拱手送给别人!
神秘使者仿佛没有看到他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当然,作为交换,我家主人将彻底放弃支持安萨罕,并将他的人和他所有的弱点情报,一并转交给您。同时,新乌托邦将承认您对‘沙洲自治区’的统治权。”
威胁与诱惑,摆在眼前。
但此刻的图坦,心态早已变了。他身居权力顶峰,只觉得那个异乡人远在千里之外,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才是辉煌之城真正的王!
野心,在他的胸腔里疯狂膨胀。
许久之后,图坦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中,却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轻蔑。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贺礼,我心领了。”他缓缓地说道,“但我黄金王朝的根基,从不出售。”
“至于安萨罕……一条没了牙的老狗,就不劳阁下费心了。他的‘后事’,我会亲自去处理。”
“送客。”
他,选择了出尔反尔。
神秘使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融入了阴影之中。
而这一切的对话,都通过那名使者身上携带的、极其隐蔽的“风闻镜”法宝,实时地,直播到了顾紫辰的面前。
顾紫辰看着镜中图坦那张充满了傲慢与自负的脸,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走出岩洞,外面,五百名新乌托邦的战士早已整装待发,安萨罕则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看来,我们的新任‘沙王’,并不打算支付他的‘赎金’。”顾紫辰走到安萨罕的身边,平静地说道。
安萨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笑容:“我早就知道,图坦那种人,永远不可能信守承诺。”
“也好。”顾紫辰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全新的军队,“这样一来,我们的‘租约’,便正式生效了。”
他看向苏心芷。
这位曾经落魄的符师,此刻正站在一支由数名技术人员组成的小队前,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个密封的金属箱。她的眼神里,往日的怯懦终于褪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锐利。
“心芷,”顾紫辰开口,“根据安萨罕提供的灯神弱点数据,为符剑专门开发的‘战术模组’,都准备好了吗?”
苏心芷上前一步,“咔哒” 一声打开了其中一个金属箱。箱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由特殊合金框架包裹的、内部元纤结构呈现出奇异蓝色螺旋状的圆柱形插件。
“报告顾前辈!”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根据安萨罕王提供的数据,我们发现‘精英灯神’的核心弱点,在于‘谐沙器’产生的能量频率虽然稳定,但也因此变得单一而脆弱。”
“我和何先生连夜合作,设计并赶制出了这款——破灵道结!”
她拿起其中一个插件,高高举起。
“它内部铭刻的,不再是常规的剑气符,而是一种我们新研发的、能够释放出特定‘逆向谐振波’的碎灵符!它本身几乎没有任何物理杀伤力。”
“但是!”她接着说道,“一旦这种‘逆向波’接触到被谐沙器增幅的灯神能量体,就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共振失谐’效应!足以在瞬间,使其稳定的能量结构从内部崩溃,让它们变回一盘毫无威胁的散沙!”
“很好。”顾紫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安萨罕,以及那五百名即将出征的战士。
“你们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响彻峡谷,“你们手中的符剑,不再是只会发射直线攻击的死物。它,是拥有‘大脑’的猎手。”
“现在,全员换装‘破灵’模组!”
在苏心芷技术小队的指导下,五百名战士熟练地打开了“符剑·贰式”侧面的卡槽,将原本的“泛用型剑气道结”取出,然后将崭新的、闪烁着蓝色微光的“破灵核心”精准地插入、锁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秒。
顾紫辰看向安萨罕,曾经的王者,此刻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但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因失去最后忠臣而带来的空洞。
从因果上讲,这位忠臣的死,有他顾紫辰种下的一颗种子。
顾紫辰眼中的光闪了闪,每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你的‘不朽军团’已经没了。现在,我给你一支全新的军队。”
“他们不为你的血脉而战,他们为所有人的明天而战。”
“带领他们,”顾紫辰指着辉煌之城的方向,金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属于征服者的冰冷意志。
“——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去推翻一个旧的时代,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去替你的那位忠诚的队长,讨回最后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