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广场上的血迹尚未被风沙完全拭去,图坦王朝的覆灭便已成定局。
对于辉煌之城的居民而言,天,变得比沙丘的轮廓还要快。但对于顾紫辰和他羽翼未丰的管理层来说,一场远比短兵相接更艰巨、更漫长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如何将一个人口超过十万、社会结构如同僵化岩石的古老王国,熔炼、重铸,并浇灌进新乌托邦这个崭新的“模具”之中,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第一个巨大考验。
“隔离、分解、再教育”——战后第一次最高行政会议上,顾紫辰对着巨大的沙洲地图,吐出了这九个字,为这场史无前例的社会改造工程,定下了冷酷而高效的基调。
第一个被投入熔炉的,是庞大的人口。
辉煌之城及其周边的绿洲聚落,总计十五万张需要吃饭的嘴,如同一股即将到来的饥饿洪流,足以冲垮新乌托邦在泥螺河畔辛苦建立的脆弱粮仓。大规模的迁徙,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单纯的强制迁徙,只会引发骚乱和逃亡。”何其墨站在沙盘前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们‘主动’走向我们为他们规划好的新家园。”
“理由,我会去寻找。”
顾紫辰点了点头,将勘探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以他五境大修士的神念,覆盖整个沙洲腹地寻找几条地下水脉,不过是举手之劳,远比任何勘探队都更高效、更安全。顺便,他还需要为急剧膨胀的人口,储备足够多的战略性肉食资源——那些盘踞在沙漠深处的强大妖兽,是时候为新秩序的建立,贡献出它们血肉中的能量了。
“那么,何其墨,”他看向自己的首席研究员,“‘家园’本身,就交给你来设计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整个沙洲都上演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顾紫辰的身影,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紫色神虹,在广袤的沙漠之上来回穿梭。每当他的神念锁定一处地底深处奔涌的暗河,他便会从天而降,以大法力引动地脉,让一道清泉从干涸的沙地中喷涌而出,如同神迹。紧接着,他会深入沙漠的禁区,那些凡人不敢踏足的万年风蚀谷或巨兽巢穴,每一次归来,芥子画卷中都会多出数头被处理干净的、小山般的巨兽尸体。
而在辉煌之城,何其墨则展现出了他作为高等文明工程师的可怕能力。他没有立刻着手拆除旧城,而是先带领着一个由原黄金王朝工匠和新乌托邦测绘员组成的联合小组,对整座辉煌之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精确到每一块砖石的“三维建模”。
然后,他便把自己关在了观星塔顶,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后,当他再次走出来时,一套被他命名为“‘新生’系列模块化城镇规划方案”的、厚达数百页的详细蓝图,被呈现在了所有管理层的面前。
这套方案,将一座标准新生镇区的建设,拆解成了上百个可以被独立生产、再统一拼装的标准化模块——从窑洞的拱顶曲率,到引水渠的截面宽度;从食堂的排烟口角度,到公共厕所的化粪池深度……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精确到寸的数据标准。
“顾先生让我负责拆迁,但单纯的‘摧毁’是最低效的能源利用方式。”何其墨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套方案,能将‘拆除’与‘建设’合二为一。”
他调出一张奇特机械的设计图。那是一种造型像是巨大蝎子,前端是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尾部则连接着一个可以喷射高压水流和特殊黏合剂的“塑形器”的古怪造物。
“‘工程蝎’原型。”他介绍道,“由蒸汽机提供动力,专门用于拆解旧城的‘回收利用一体化工程机械’。它的钻头,可以将旧宫殿的砖石直接打碎成标准尺寸的石粉和骨料;而它的尾部,则可以将这些骨料与我们新研发的固化剂混合,像打印一样,直接‘喷’出一面面标准化的窑洞墙壁!”
当顾紫辰带着五处新水源地的坐标和足以让十五万人吃上一个月饱饭的巨兽肉储备返回时,第一批由公输磐铁匠铺连夜赶制出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工程蝎”,已经如同钢铁巨兽般,开进了辉煌之城空无一人的贵族区。
接下来的法令颁布,便显得水到渠成。
一道以安萨罕——这位如今的“沙洲自治区名誉议长”——名义颁布的《居民迁移与重组法令》,张贴在了辉煌之城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一次,法令的内容不再是冷冰冰的“强制”,而是充满了“诱惑”。
法令宣称:因旧城结构腐朽,神灵降下警示,新秩序将在沙漠中建立数座全新的“希望绿洲”。所有愿意主动迁往新镇区的居民,每户都将免费分得一间由“神力”建造的、冬暖夏凉的全新窑洞,以及足以支撑三个月生活的粮食。而留守在旧城的人,则需要自行解决未来的生计问题。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故土难离的情怀。
在见识到第一批工程蝎仅用一天时间,就“打印”出了一整排漂亮坚固的窑洞样板房后,所有平民都沸腾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在迁移登记处排起了长队,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就抢不到那代表着新生的名额。
于是,辉煌之城,这座曾经的沙海明珠,以一种和平而又高效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人口疏散。
接下来,轮到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特殊阶层”。
“——成立‘历史清算与财产再分配委员会’!”
一道新的法令,剖向了黄金王朝的“大脑”和“神经”。
旧贵族、神职人员、大商人……这些曾经以为自己在新秩序下依然能凭借财富和知识讨价还价的“人上人”,惊恐地发现,他们所面临的,并非一场可以谈判的交易,而是一场不容置疑的、彻底的清算。
委员会的审判,也显得别开生面。它不看你曾经拥有多少财富,只看你曾经对平民犯下过多少“罪行”。
“贵族哈穆迪,经查,其名下拥有奴隶三百一十二人,曾因一名女奴打碎花瓶,而下令将其活活鞭挞致死。罪行成立,剥夺其全部财产,判处‘无期劳役’,发往黑脊山脉边缘最艰苦的矿区。”
“祭司达枸娇,经查,利用神权,欺骗信众,敛财无数,并曾将三名‘异见者’以‘渎神’之名,施以火刑。罪行成立,财产充公,处以极刑。”
而对于那些罪行较轻,但掌握着宝贵知识和神通的“技术官僚”,委员会则给出了一个让他们感到比死亡更屈辱的判决。
“炼器师哈亚库,其罪在于曾为王室服务,助纣为虐。但念其在‘土壤改良’领域有突出贡献,免除劳役。现任命其为‘第三新生镇区农业技术教习’,负责向三百户平民,传授其全部知识。其每日的食物配给,将由其‘学生’的学习进度与农作物产量,共同决定。”
这个判决剥夺了这些旧精英发号施令的权力,却将他们与平民的利益,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一个曾经的宫廷大学士,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教导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夫如何区分碱性土和酸性土,因为这关系到他晚上是喝肉汤,还是啃黑麦饼。
知识,不再是他们彰显身份的工具,而成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唯一的“手艺”。
最后被送上熔炉的,是辉煌之城本身。
“一座建立在万千奴隶白骨之上的城市,它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腐朽和罪恶的气息。这样的地方,没有资格成为‘新生’的摇篮。”
这是顾紫辰在下达拆除命令时,对所有人的宣告。
工程兵团开进了这座空城。除了那座极具地标意义的观星塔,和那座见证了王朝兴衰的沙王寝宫——它们将被改造为“自治区历史博物馆”,用以警示后人——之外,所有象征着奢靡和阶级的黄金宫殿、贵族庭院、高大神庙,都在剧烈的轰鸣声中,被一一推平。
那些被拆下的黄金和宝石,没有被任何人私藏,而是被尽数熔炼,统一封存。它们将不再是个人炫耀的奢侈品,而是作为未来沙洲自治区发行独立信用货币的、最坚实的“信用储备金”。
推平旧世界,并非只是一个口号。在新乌托邦,它正在以最彻底、最物理的方式,被坚定地执行着。
轰鸣声响彻了整片沙漠。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辉煌之城便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环绕着博物馆区的、拔地而起的、整齐划一的标准化窑洞群,以及初具雏形的、属于新时代的公共设施网络。
熔炉的火焰熊熊燃烧,旧王朝的残骸在其中哀嚎、分解,而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可能性的秩序,正在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