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黑吗？还有半根蜡烛。”

“儿在黑暗中长大，习惯了反而很享受。”

“是没走出来吧？”

“让娘操心了。”

“你的黑暗世界里有我一席之地吗？”

“没。”

“有。你的黑暗世界的大门是我打开的。”

“不。是儿自己走错了。”

“你的忧郁让我很心疼。”

“因为您是我娘。”

“你还有一个大缺陷，就是因为缺少母爱而将一切母爱定义为母性的光辉。说这话我不是在贬低自己。”

“娘，咱回到故事里去吧。”

“实际上故事更加现实，会让你感到更加害怕。”

“娘小看儿了。”

远远近近传来一些藏头露尾的动静。那是各宫各院的一些胆子大且想法多的妃子宫女太监们在乘着夜色跑路。最尖锐的是不敢哭出来而又实在忍不住不哭出来的哭声，想必是三寸金莲受不了慌张的脚步而跌倒，娇贵的身躯抵不住石头地板的狠狠一击而导致。江采萍关上了门。

门扇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变形，合不拢。木香沉问：

“娘为何不将《水天一色》的秘密告诉爹？”

“告诉了就等于毁了江仲逊的计划。我与你爹的那段婚姻本是一桩交易。江仲逊为了能够永久地控制与使用你爹，便将我捆绑销售给了他。但这种做法在外人看来，反而名正言顺。也更有利于一个大家族的建设。但遗憾的是我驾驭不了他，江仲逊失算了。一步错，步步错。”

“您完全可以不嫁。”

“嫁与爱情是两码事。嫁，我是心甘情愿地嫁。我也曾努力地去爱，也有一段时间爱上了，但在他洞穿江仲逊的野心之后戛然而止——他跟你的看法一样，觉得打天下就是叛国。”

“那不是我的看法，而是、而是什么呢？也许是被大唐盛世教育出来的某种下意识——百姓有此悍然大国撑腰，还打什么天下？”

“但安禄山们不是这么想的。”

“您也算一个？”

“江仲逊算一个，我包含其中。”

“所以您选择了父亲而不是丈夫。”

“你不能总是以大众的眼睛看世界，有太多太多事物的本质并不在大众的视野当中，也不是其所能决定的。”

“江仲逊找我爹谈判时，一定是拿《水天一色》的秘密作为诱饵。但我爹怎么会轻信于他呢？”

“因为你爹也是个大能人，他早就发觉了魔根的存在。而江仲逊在首次会面时就帮助他控制住了魔性。你爹自然深信不疑。”

“短期控制？”

“当然。否则他拿什么长期控制一个绝顶高手？”

“能否根治？”

“只要你爹交出《水天一色》就行。”

“他的医术实在惊人。”

“否则怎敢要有自己的国？”

“他的借口是什么？”

“说他的女儿江采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虽然有些牵强，但也说得过去，作为武林第一人，爱他的女人自不会少。不过您实在是太出色了，他能信吗？”

“刚说你爹是个大能人，你转眼就忘了。他不信。他甚至一眼就识破江仲逊另有他意，只是他将杨门兴亡看得太重，将杨门武学看得太重。不得不说他是个富有责任心的男人。但人无完人，他还是个敢赌的狠角色，他最终还是决定抛妻弃子而‘另寻新欢’。不过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还富有所谓的正义感，拿正义当人性。”

“江仲逊要他做什么？”

“杀手。杀人是夺权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

“他杀过吗？”

“杀过。但他拒绝不断地杀。”

“希女子曾说他过得生不如死，我以为她在骗我。”

“她是你爹的红颜知己，感情深到让许多欢吃醋。”

“爹对您好吗？”

“好。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新婚之夜他跟我说，无爱生缘也是命数，但他不会因为无爱而怠慢，我就是他余生中永不再变的妻子，但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

“娘希望他投入感情去爱你，而不是简单地承担名分？”

“当然。哪个女人不这么希望？”

“可惜你俩之间夹杂着太多额外的因素。”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怪他。”

“杨门武学历来单传一丁，为何我爹却一分为三？”

“他希望将魔根的伤害降到最低。在此之前他也想过要中断《水天一色》的传世，但终归敌不过敢赌的心。这可能就是许多欢口口声声骂他懦夫的原因吧。但此刻回头看，这一次他赢了。你们兄妹仨是好样的。若将妹妹的病治好，便是最美妙的结局。”

“一定行。妹妹总是能缔造奇迹。”

“我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口头祝福你们了。”

“足矣。但只要娘愿意，还有相互陪伴。”

“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当我爹拒绝继续充当杀手之后，江仲逊作何反应？”

“僵局，长达数年的僵局。其实江家是有诚意的，起码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但也因为如此，反而激化了江仲逊的怨愤，眼看着你爹渐行渐远，眼看着自己双鬓渐白，他终于起了杀念。”

“但最后还是狠不下心？”

“不。被江采芹破坏了而已。”

“我舅父？梅花码头人几乎绝口不提‘江采芹’这三个字，难不成他就是因为此事而失踪？”

“算是吧。”

“他为什么帮我爹？”

“因为他不可自拔地深爱着杨柳依依。紧要时刻，他将江仲逊的秘密全盘托出。而杨柳依依为救杨不扬，便火速与之成亲。她压根就不爱他，但偏偏选择了最狠的一条路。”

“江仲逊能同意？”

“不同意。他长期批驳儿子的这份单恋。江采芹是背着他与杨柳依依成的亲——在一艘远航的大船上拜堂、洞房、蜜月。”

“后来呢？”

“木已成舟，江仲逊虽然恼怒不堪，但江采芹是他的心头肉，‘未来王国’的继承人，故而不得不作出妥协。但这是表面功夫，他始终没有搁置杀人计划，只是大大低估了杨柳依依的能耐。”

“娘刚刚说我姑姑选择了最狠的一条路？”

“说最狠也许还不够。其实她完全可以携手你爹逃离的，但她没有把江仲逊的灭口之计告知你爹，而是采取了以牙还牙的手段。”

“她有何目的？”

“想让江仲逊持续地为你爹治病，进而保证你们三兄妹的周全。所以与江采芹成婚只是她下出的第一步棋而已。”

“妹妹曾说，姑姑是她见过的最聪明同时也是最可怕的女性，深藏不露的能力天下无双。”

“华夏大地从不缺人才，缺的是机会。我也算是抓住过机会的人，但终究敌不过时运不济。但杨柳依依什么都不缺。”

“她又做了些什么？”

“一举端走了江仲逊的身家老底。又趁着一次远航，她以江采芹为诱饵挟持走了江家船队。江家船队规模之大，四海之内无出其右，这是江仲逊的命根子，为打造这一支船队，他倾尽所有。”

“挟持如此庞大的一支船队，单凭脑子不行吧？”

“施方也，她还有施方也。你爹最痛恨的一个人，她与施方也苦恋多年而不得正果，就是因为他的坚决反对。至此，杨柳依依终于暴露出了一个小私心——为‘名正言顺’地重归老情人的怀抱。一举多得，你姑姑用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出了什么才叫老谋深算。”

“撇去种种不说，施方也与我姑姑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恐怕又是一场利益买卖罢了。但依现在看来，的确不能否认人家的感情，毕竟几经大起大落却始终携手前行。”

“利益买卖？”

“一拍即合。对于杨柳依依来说，施方也的海事能力卓越，又出身于流求第一家族，这种现成的靠山哪里去找？而之于施方也来说，那个时候诗洋楼的事业其实因为施大鼎的痴癫而濒临破产，但凭借杨柳依依偷来的江家船队便能重振旗鼓。事实也就是如此，他们一跃成为了世界第一海盗分子。”

“我舅父呢？”

“杳无音讯。我那可怜的弟弟生性率真，医术高明，管理生意亦头头是道，可惜栽在了爱情的手里。我打小就不相信爱情。爱情就是一个美梦，但只要回到生活中，它就碎了。”

“有人说，爱情是人类生活的精神主题。”

“因为人类生活在虚伪的世界里。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头，爱情也就是人际关系的一种，价值的交换罢了。”

“娘不爱唐玄宗吗？”

“你认为我爱他？”

“因为时至今日娘还是不想离开这里。”

“我爱我们的事业，它给予了我以莫大的人生价值。”

“有人说，事业是爱情的支柱。”

“那我也只是在怀念那一份垮了的事业。”

月光从大圆窗对过的小圆窗漫进屋内。木香沉看清了母亲的脸庞，与儿时记忆、与梦里所见毫无二致。他说：

“芭乐岛海战，妹妹大获全胜，但自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有关我舅父的蛛丝马迹。大孃跟您提起过小荔枝这个人吗？”

江采萍点头：“咱家芽儿的老情人。”

“她也从未说起过任何相关我舅父的消息。诗洋楼里连她都不清楚的事情，便是海底沉石了。被灭口了？”

“不可能。杨柳依依何等精明，只要江仲逊不死，对你们三兄妹的威胁就无法解除，所以她会一直留着江采芹做人质。知道那天大嬢小孃为什么会连夜带你们逃跑吗？”

“主要是躲避江仲逊？”

“没错。”

“她们也知道内情？”

“大嬢小孃对你们三兄妹视如己出，你爹因此与之交情匪浅，但究竟知道多少我不得而知，但那一天是我让她们这么做的。”

“谢谢娘。”

“故事讲完之后，你就会后悔你对我的所有感谢。”

“永远不会，儿愿拿生命起誓。”

江采萍凝视木香沉，但没有释放出任何一丝心理信息。她跳过了话题：“江采芹于杨家有恩，即便江仲逊死了，杨柳依依也不会杀他，反而会还以自由。以我对你姑姑的了解，她做事虽绝，但不是个混蛋。她的出现是你们杨门的福报，为了留住杨门一脉，她牺牲了所有而无怨无悔，哪怕被自己大半生辛辛苦苦保护的侄子侄女们打得落花流水而有家不能回。”

“江家不也是一样吗？您就是江家的杨柳依依。”

“是又如何？恩怨情仇混淆了是非，让人失去自我。”

“娘吃点东西，这是儿特意为您带来的梅花饼。”

“为何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不知为何忘了。”

“你是个好孩子，敢于说真话。”

“吃点吧娘。”

“先放着，路上吃。”

“娘愿意跟儿一起走？”

江采萍再次凝视木香沉，还是没有释放出任何含意，但一样的是又跳过了话题：“这些年的冷宫生活，我变懒了，什么也没给你准备。其实我会刺绣，踏雪寻梅的手艺就是我亲手传授的。”

“哪怕娘绣出一副有如大唐江山的美图，也不值娘一笑。”

“想看我的笑？”

“都说娘一笑倾城。”

“先讲故事，讲完故事之后包袱尽去，那种状态下的笑也许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儿听娘的。”

“杨柳依依的所作所为让江仲逊一病不起，说实话当时我竟然希望他就此死去。但不料好戏才刚刚开始。高力士出现了，他的同窗好友高力士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他俩达成了一项不可告人的合作。”

“原来那天梅花听宇发生的一切也是阴谋。”木香沉的呼吸骤然急促，“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运命使然。”

江采萍的眼光又一次给向窗外，她望着东南方向的一棵梅树：“武惠妃病重不起，玄宗老儿郁郁寡欢，大忠臣高力士自是寝食不安，便设花鸟使为其采择丽人，但数万之众竟无一人入得君心。”

“惹君欢，亦能助君兴国安民，天下唯有娘一人能做到。”

“可恨花鸟使并未因我而终止，后来更是被安禄山加以利用。玄宗老儿玩物丧志，终害得国破家亡。”

“江仲逊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而高力士给了他什么？”

“闽国。高力士信誓旦旦，说如若我江采萍能挽救玄宗于颓唐之势，便助他成就帝王之理想。”

“高力士骗他？”

“是玄宗老儿变卦了，或者说他本就是随口应付这件事的。他怎会将江仲逊放在眼里呢？江仲逊在他眼里最多就是一撮葱花。他说，来当个太医令吧。这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江仲逊一记大耳光。”

“于是人财两空的江仲逊展开了报复？”

“正是。他放弃了立国梦而誓杀李隆基，也可以说他想摧垮大唐。可想而知他有多痛苦就有多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