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加密短信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十秒，然后像被擦去的粉笔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许倾的视线还盯着空白的屏幕。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许小姐，游戏开始了。这次，你要和谁并肩作战？”

游戏开始了。

谁在和她玩这场游戏？

又是谁，会是她的战友？

“倾倾？”沈聿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看她手里的手机，“怎么了？”

许倾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他看——虽然屏幕已经空白，但她知道沈聿能理解。

沈聿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隐藏的程序。那是三年前，为防万一，他让人在他们所有通讯设备里植入的反追踪系统。程序界面亮起，显示刚刚有一条加密信息接入，来源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定位是——

“开曼群岛。”沈聿的声音沉了下来，“又是那里。”

又是那个“先生”组织最喜欢用的中转站。三年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就是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层层转移，消失在监管的灰色地带。

“他回来了。”许倾说，“教授。”

“或者说，他一直在。”沈聿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如刀，“在暗处看着我们，等着我们放松警惕，等着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客厅，李姐——经侦总队的女警已经到了，正在温和地对唐果说话，旁边还有个女警在做记录。唐果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只是手一直护着肚子，像在保护腹中脆弱的小生命。

“孩子。”沈聿缓缓说，“你的，唐果的，都是弱点。三年前，我们没有这么多软肋。但现在……”

许倾的心猛地一沉。

念念，安安，还有唐果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这些新生命带来的希望和幸福，如今成了敌人最好用的武器。

“他要做什么？”许倾的声音在抖，“用孩子威胁我们？”

“不止。”沈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玉，“如果只是威胁，方法有很多。但教授选择了最复杂的一种——让李明发警告短信，又让李明落入警方手中。他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局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教授知道李明对我们很重要，知道唐果对你很重要。所以他动李明，就是动你。而他选择在唐果怀孕七个月、我爸刚出狱、我们有儿有女生活最圆满的时候动手，是在告诉我们——他能毁了我们最珍视的一切，而且随时都可以。”

许倾闭上眼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心脏，淹没喉咙，淹没所有呼吸。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坚定，“沈聿，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沈聿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在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

那是三年前，在星耀会议室里，他说“敢来吗”时，她眼睛里的光。

是她在江城老码头挖铁皮箱时，眼睛里倔强的光。

是她在父亲庭审结束后，抱着他说“都过去了”时，眼睛里释然的光。

现在，这光里多了恐惧，但也多了更强大的东西——母性，守护，和绝不后退的决心。

“好。”沈聿点头，“但我们要小心。教授在暗，我们在明。而且……”

他看了眼客厅里的唐果：

“而且我们不知道，身边到底还有没有他的人。”



晚上八点，唐果的笔录做完了。

李姐收起记录本，语气温和：“唐小姐，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从现有证据看，你对李明的违法行为确实不知情。但你的个人账户涉及资金周转，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上海。”

唐果点头，声音沙哑：“谢谢李警官。李明他……我能见他吗？”

“暂时还不行。”李姐摇头，“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只有律师能见。你请好律师了吗？”

“我……”唐果茫然地看向许倾。

“我们会安排。”许倾握住她的手，“最好的刑辩律师。”

送走警察，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唐果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眼泪无声地流。

“果果，”许倾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唐果摇头，手放在肚子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倾倾，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结婚三年，同床共枕，我居然不知道他在做违法的事。我还总跟人炫耀，说我老公老实，对我好，不像那些有钱就变坏的男人……”

“不是你的错。”许倾抱紧她，“李明有心隐瞒，你发现不了很正常。而且，他对你好是真的。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爱你。”

“爱我？”唐果笑了，笑里全是眼泪，“爱我会把我卷进这种事？爱我会让我挺着大肚子，被警察问话？爱我会让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有一个可能坐牢的爸爸？”

“果果……”

“倾倾，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李明坐牢，不是我被牵连。”唐果转头看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清醒，“我最怕的是，他对我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还是为了利用我，接近你。”

许倾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不会的。李明对你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给你洗脚，给你按摩，记得你所有喜好，这些装不出来的。”

“可如果他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呢？”唐果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你的生日派对上。是他主动跟我搭话的。后来他追我，对我好，跟我结婚，创业……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计划好的？”

许倾无法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如果教授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如果李明真的是棋子，那唐果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阴谋。而唐果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成了这场阴谋中最无辜、也最残忍的祭品。

“果果，不管真相是什么，你记住，”许倾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姐妹，永远都是。你和孩子，我一定会保护。李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无论结果如何，你有我，有念念，有安安，有我们这个家。”

唐果看着她，良久，用力点头。

“嗯。我有你。”



晚上十点，沈聿的书房。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沈聿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陈墨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沈总，查到了。李明公司那五千万可疑资金，最终流向是七个不同的离岸公司，这七个公司的控股方，都指向同一个信托基金——‘晨曦信托’。”

“又是晨曦。”沈聿的指尖停顿，“三年前，陆启明的海外资产，就是通过晨曦信托转移的。”

“对。但晨曦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我们一直没查到。它就像个黑洞，所有资金进去就消失了，查不到最终受益人。”陈墨调出另一份文件，“不过这次，我发现了点新东西。”

屏幕上出现一份股权结构图，层层嵌套，极其复杂。但陈墨用红色箭头标出了一条路径：

“李明的一笔资金，三百万，通过五个空壳公司周转，最后进入了一家叫‘云图科技’的公司。云图科技，表面是做人工智能的初创公司，但它的天使投资人，是这个人。”

一张照片弹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大学教授。

“周文渊，56岁，斯坦福大学计算机博士，曾任教于清华大学，五年前辞职创业，创办云图科技。公司发展很快，去年估值已经达到二十亿。”陈墨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周文渊和李明，是镇江老乡。而且，周文渊的父亲，和李明的爷爷，当年是同事。”

沈聿盯着那张照片。周文渊的眼睛很温和，笑容谦逊，完全不像个阴谋家。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教授。”沈聿缓缓吐出两个字。

“可能性很大。”陈墨点头，“周文渊的背景完全符合‘教授’这个代号。他是学者出身，智商极高，精通计算机和金融，有海外背景，人脉深厚。而且，他完全有能力策划这么复杂的洗钱网络。”

“动机呢？”沈聿问，“他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两种可能。”陈墨说，“一，他是‘先生’组织的核心成员，三年前的清洗让他损失惨重，现在是报复。二，他和我们有私人恩怨，但我们不知道。”

私人恩怨？

沈聿皱眉。他不记得认识周文渊这个人，更谈不上恩怨。

“查周文渊的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和沈家、许家、陆家有没有交集。”沈聿说，“另外，查他和‘先生’组织已知成员的关联。赵明义，秦先生，张总，苏振华，陆启明……任何一个都不要放过。”

“明白。”陈墨点头，“还有一件事。王队那边传来消息，李明松口了。他说，威胁他的人，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号码，但有一次，他听到了背景音——是教堂的钟声，整点报时。”

“教堂钟声？”沈聿沉思，“上海有教堂钟声的地方不少。但能让他听清楚的，应该是在教堂附近打的电话。”

“对。而且李明说，钟声之后，有隐约的管风琴声。他小时候在教堂唱诗班待过，能听出来，是有人在练习，弹得不太熟练。”

沈聿的眼睛猛地一亮。

“查！上海所有有管风琴的教堂，最近一个月的练习记录！特别是晚上，或者非礼拜时间！”

“是！”

陈墨快步离开书房。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教堂，管风琴，教授……

周文渊信教吗？资料上没有显示。但如果真是他，为什么要在教堂附近打电话？是故意误导，还是……那里是他的安全屋？

手机震了。是许倾。

“沈聿，唐果睡了。医生来看过，说胎儿还好，但她情绪太差，开了些安神的药。”许倾的声音很疲惫，“我想今晚陪她，不回去了。念念和安安……”

“爸在家，陈墨也留了人，放心。”沈聿说，“你呢？还好吗？”

“不好。”许倾很诚实，“但我不能倒。果果需要我，孩子们需要我，你……也需要我。”

沈聿的心软成一片。

“倾倾，再等等。等我查清楚，等我把这个人揪出来。到时候，我们就能真正安心了。”

“我相信你。”许倾顿了顿，“沈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念念和安安，还有爸，暂时送到国外去。”许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这边安全了，再接他们回来。”

沈聿沉默了几秒。

“你想送他们去哪？”

“瑞士。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里，嫁了个当地人，在苏黎世湖边有栋房子，很安静，很安全。”许倾说，“而且，三年前我们在苏黎世银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那里相对安全。”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或者后天。”许倾说，“我怕夜长梦多。教授已经动手了，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孩子。”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许倾说得对。孩子是他们最大的软肋，教授不会不用。

但他不放心。不放心许倾一个人留在上海，不放心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去异国他乡，不放心……

“爸那边，我去说。”许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念念和安安离不开人，爸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他刚出来，去国外换个环境，也许对他好。”

“那你呢？”沈聿问，“你不去？”

“我不去。”许倾的声音很平静，“果果还在这里，李明的事还没解决，教授还在暗处。我不能走。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和你一起，结束这一切。三年前我们并肩作战，这一次也一样。”

沈聿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好。我们一起。”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窗外，上海的不夜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座他们奋斗、挣扎、爱过、恨过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教授，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沈总，棋局已开。你执黑，我执白。但别忘了，真正的棋手，从不在乎棋子是什么颜色。——教授”

沈聿盯着这条短信，眼神越来越冷。

然后，他回复：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发送。

游戏开始了。

而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