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浦东国际机场贵宾休息室。
沈念趴在落地玻璃窗前,小手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他穿着浅蓝色小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沈建国早上花了半个小时打理的成果。
“爷爷,那个大鸟能带我们飞好高好高吗?”沈念指着正在跑道上滑行的波音777。
沈建国把沈安从小推车里抱出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三个月的沈安穿着粉色的连体衣,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能,能飞得比云还高。”沈建国柔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休息室入口。
许倾和沈聿正在那里低声说话,表情严肃。他们在等一个人——许倾的大学同学苏珊,瑞士籍华裔,今天正好带丈夫回上海探亲,返程时顺便带沈建国和孩子们去苏黎世。
“爸,都安排好了。”沈聿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沈建国,“苏珊的电话,她丈夫马克的联系方式,还有苏黎世那套房子的地址和钥匙。马克在苏黎世银行工作,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
沈建国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儿子:“你们这边……真的没问题?”
“有陈墨在,有王队的人暗地里盯着,暂时安全。”沈聿说,“但孩子不能冒险。特别是现在唐果那边情况复杂,教授又藏在暗处,我们不敢赌。”
许倾走过来,眼睛有些红肿,但很清澈。她弯腰亲了亲沈念的脸颊,又轻轻摸了摸沈安的小手。
“念念,妈妈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沈念转头,认真点头:“记得。念念要听爷爷的话,要照顾妹妹,要做小小男子汉。”
“真乖。”许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努力微笑,“等爸爸妈妈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接你们。到时候,我们去看真的雪山,好不好?”
“好!”沈念眼睛亮了,“念念要看雪!堆雪人!”
“嗯,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休息室入口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高大的欧洲男人。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气质干练,正是苏珊。
“倾倾!”苏珊走过来,和许倾拥抱,“好久不见。”
“苏珊,麻烦你了。”许倾的声音有些哽咽。
“说什么呢,咱们多少年交情了。”苏珊拍拍她的背,又看向沈聿,“沈总放心,我公公是苏黎世本地人,房子就在湖边,安静又安全。马克在银行工作,人脉也熟,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帮忙。”
马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沈先生,放心。瑞士,很安全。”
“谢谢。”沈聿和马克握手,很用力。
登机广播响起,是苏珊他们那班飞苏黎世的航班。许倾蹲下身,最后一次抱住沈念,闻着儿子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
“念念,要勇敢。”
“妈妈也要勇敢。”沈念用小手擦掉许倾脸上的眼泪,“念念和妹妹等爸爸妈妈来接。”
沈建国推着婴儿车,沈念牵着他的衣角,跟着苏珊和马克走向登机口。许倾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两小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
她终于忍不住,转身扑进沈聿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他们会没事的,对吗?”她哭着问。
“会。”沈聿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我发誓,他们一定会没事。”
飞机起飞时,沈聿和许倾站在机场外的停车场,仰头看着那架波音777冲上云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蓝天中的一个银点。
“走了。”沈聿说。
“嗯。”许倾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该回去了。唐果还在等我们,教授也在等我们。”

同一时间,上海某私立医院妇产科病房。
唐果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生说她有先兆早产的迹象,必须住院观察。腹中七个月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动得比平时频繁。
“宝宝乖,不怕。”唐果轻轻抚摸肚子,低声说,“妈妈在,爸爸……也会没事的。”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倾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果果,我给你炖了汤,趁热喝点。”
“倾倾……”唐果的眼睛又红了,“孩子们……送走了?”
“嗯,上午的飞机,现在应该在天上了。”许倾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我爸带着,苏珊和马克陪着,到那边有人接。放心吧。”
唐果点头,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汤下肚,身体稍微暖和了些,但心里的冰冷丝毫未减。
“李明那边……有消息吗?”
“律师上午去见了。”许倾斟酌着用词,“李明承认了洗钱的事,但他坚持说,大部分钱都被上线拿走了,他只拿了佣金。而且他说,他做这些,是为了救你。”
“救我?”唐果愣住。
“对。”许倾看着她,“他说,去年你父亲生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你当时想卖房子,但李明说不用,他有办法。那笔钱,就是他从洗钱佣金里拿出来的。”
唐果的手一抖,汤洒出来一些,溅在雪白的被单上。
她想起来了。去年三月,父亲确诊肝癌中期,需要立即手术,后续还要靶向治疗,全部费用加起来要八十多万。她和李明刚创业,公司账上根本没钱。她确实提过卖房子,但李明说房子是她妈妈留下的,不能卖。后来李明说,他找到一个投资人,愿意借给他们一百万,年利息只有5%。
“那笔钱……是脏钱?”唐果的声音在抖。
“是。”许倾点头,“但李明说,他不知道那是洗钱的钱。上线告诉他,那是某个富豪的私人借款,走公司账是为了避税。他信了,拿了钱,给你父亲做了手术。”
唐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父亲,他就不会……”
“不,果果,不是你的错。”许倾握住她的手,“李明爱你,想救你父亲,这没错。错的是那些利用他的善良,把他拖下水的人。”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唐果哭着问,“如果他早点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他爱你。”许倾轻声说,“他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觉得他没用。他想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丈夫。”
唐果放声大哭。哭声里有痛苦,有委屈,有悔恨,也有终于明白的释然。
许倾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新生命的降临。
而唐果腹中的孩子,还有两个月,也要来到这个复杂的世界了。
“倾倾,”唐果哭够了,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要见李明。我要听他亲口说,所有的事。然后,我要帮他。无论结果如何,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许倾看着她。唐果的眼睛肿着,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母性的坚韧,是妻子的担当,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力量。
“好。”许倾点头,“我让律师安排。但果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孩子。”许倾一字一顿,“李明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和孩子,不能有事。这是底线。”
唐果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答应你。”

傍晚,沈聿的书房。
陈墨带来了最新消息。
“沈总,教堂的线索有进展了。”陈墨调出地图,“上海有管风琴的教堂一共十七座,但晚上还允许练习的,只有三座。其中两座是外籍人士常去的国际教堂,还有一座,是徐家汇的天主教堂。”
“天主的管风琴,晚上一般不对外开放练习。”沈聿皱眉。
“对,但教堂有个看门人,姓赵,七十多岁,耳背。他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自称是音乐学院教授,说想研究教堂的管风琴结构,申请晚上来练习。教堂神父同意了,但要求他只能在非礼拜时间,且不能打扰其他人。”
陈墨调出教堂的监控截图。虽然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身形清瘦,提着个公文包。
“是周文渊。”沈聿肯定地说。
“对。我查了教堂的访客记录,周文渊去了四次,每次都是周二晚上八点到十点。而这个时间,刚好和李明接到威胁电话的时间吻合。”陈墨顿了顿,“还有更巧的。周文渊最后一次去教堂,是上周二。那天晚上九点半,李明接到了那个威胁电话。”
“所以周文渊就是教授。”沈聿靠向椅背,眼神深邃,“一个大学教授,计算机博士,人工智能公司创始人,背地里却是地下钱庄的幕后智囊。有意思。”
“但动机还是不清楚。”陈墨说,“周文渊的背景很干净,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自己也一直顺风顺水,没有犯罪记录,和我们沈家、许家也没有任何交集。他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沈聿站起来,走到窗前,“查周文渊的所有社会关系,包括他父母的,他配偶的,他孩子的,甚至他学生的。任何一点可能和我们产生交集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明白。”陈墨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沈总,还有件事……可能有点敏感。”陈墨犹豫了一下,“我查周文渊的履历时发现,他二十年前,曾经申请过斯坦福大学的访问学者,但被拒绝了。拒绝他的那个教授,叫沈清如。”
沈聿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沈清如教授,您母亲。”陈墨的声音很低,“周文渊的申请材料很优秀,但沈教授在评审意见里写,此人学术能力突出,但品德有亏,建议不予通过。具体原因,档案里没写。”
书房里陷入死寂。
沈聿想起母亲的书房,想起那些堆满书桌的论文和申请材料。母亲对学生很严格,但在学术上从不徇私,更不会无端指责一个人的品德。
她为什么说周文渊“品德有亏”?
二十年前,周文渊三十多岁,正是事业上升期。一次斯坦福访问学者的拒绝,可能会改变他整个学术轨迹。
难道这就是动机?
因为母亲的一句话,毁了他的前程,所以他怀恨在心,二十年后报复在她儿子身上?
不,太牵强了。二十年,要报仇早就报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而且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洗钱,威胁,布下一个针对他们全家的局?
“继续查。”沈聿的声音很冷,“查周文渊和‘先生’组织所有已知成员的关联。特别是苏振华、陆启明、赵明义、秦先生。还有,查他二十年前,到底做了什么,让我母亲给出那样的评价。”
“是!”
陈墨离开后,沈聿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母亲的遗容。癌症晚期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依然清澈。她拉着他的手说:“聿儿,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你,最后悔的……也是你。”
他当时不懂。不懂母亲为什么后悔。现在他好像懂了。
也许母亲早就知道,因为她当年的正直,会给儿子树敌。但她没有妥协,没有改变。她选择了对的事,哪怕知道可能会付出代价。
而现在,这代价落在了他,和他的家人身上。
手机震了。是许倾。
“沈聿,唐果想见李明,律师安排好了,明天上午。我想陪她去。”
“我跟你一起。”沈聿说。
“好。还有……苏珊发消息了,他们平安抵达。爸和孩子们都很好,念念有点时差反应,但吃了点东西睡了。安安很乖,不哭不闹。”
“那就好。”沈聿顿了顿,“倾倾,我查到了些事。关于教授的。”
他把周文渊和母亲的事说了。电话那头,许倾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怀疑,周文渊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报复?”
“有可能,但动机不够强。”沈聿说,“我在想,会不会有更深层的原因。周文渊和‘先生’组织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紧密。他可能不是因为这个组织对付我们,而是因为这个组织,才成为我们的敌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聿缓缓说,“也许周文渊一直是‘先生’的人。二十年前,他接近我母亲,可能就是为了斯坦福那个项目,为了某种目的。但我母亲看穿了他,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后来加入了‘先生’组织,一直等机会报复。”
许倾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布局了二十年?”
“对。”沈聿的声音很冷,“二十年,足够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李明的公司,唐果的婚姻,甚至可能我们身边发生的其他事,都在他的计划中。”
“那我们……”
“我们要赢。”沈聿打断她,“为了母亲,为了父亲,为了念念和安安,为了唐果和她的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好。”许倾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一起赢。”
挂了电话,沈聿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上海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在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阴谋潜伏,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仗,他不能输。
因为这次,他要守护的,不只是事业,不只是复仇。
是家。
是那个在苏黎世湖边等他的家,是那个在医院里挺着大肚子等丈夫的妻子,是那个在监狱里等父亲的儿子,是那个在天上看着他的母亲。
他要赢。
不惜一切代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总,听说你送走了孩子。聪明。但游戏还在继续。下一步,你要怎么走?——教授”
沈聿盯着这条短信,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回复:
“下一步,将军。”
发送。
游戏继续。
而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