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上海市看守所会面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唐果坐在玻璃这边,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门。
许倾陪在她身边,沈聿和律师等在外面走廊。按照规定,一次只能进两个人。
门开了。
李明穿着橙色的囚服,戴着手铐,在两个狱警的押送下走进来。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看见唐果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在唐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狱警解开他一只手的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然后退到门边站着。
“果果……”李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唐果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泣声。
“别哭……”李明想伸手,但手被铐住了,只能徒劳地抬了抬,“对胎儿不好……”
“为什么要瞒着我?”唐果终于说出话来,声音颤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李明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去年……你爸生病,手术费要八十多万。我们刚创业,公司账上只有十几万。你想卖房子,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不能让你卖。”
“所以你就去洗钱?”唐果的声音提高了,“用脏钱给我爸做手术?李明,那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我知道……”李明的头更低了,“但我没办法。上线跟我说,那是某个富豪的私人借款,走公司账是为了避税。我信了……我太天真了。”
“那个上线是谁?”
“张小川。”李明说,“张总的侄子。他找上我,说有个赚钱的机会,佣金很高。一开始只是帮他转账,金额不大,我觉得没什么。后来金额越来越大,我害怕了,想退出。但他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李明抬起头,眼睛通红:“他说,如果我不继续做,就把我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抖出去。还说要让你知道,你爸的手术费是脏钱。果果,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受不了,怕你会离开我……”
唐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去年父亲手术成功时,李明抱着她说“别怕,有我在”。想起术后恢复期,李明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累得在病房外椅子上睡着。想起父亲出院时,拉着李明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女儿嫁给了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唐果哭着问,“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我们可以借钱,可以贷款,可以……”
“来不及了。”李明摇头,“医生说手术必须尽快做,拖久了癌细胞会扩散。果果,我不能看着你爸死,不能看着你每天以泪洗面。所以……所以我选择了最错的一条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唐果压抑的哭声。
“李明,”许倾终于开口,“张小川背后的人是谁?谁在指使他?”
李明看向许倾,眼神复杂。
“许小姐,那条短信……是我发的。但我不是想害你,是真的想提醒你。张小川背后有个叫‘教授’的人,很可怕。他让张小川威胁我,如果我不发那条短信,就对你和唐果下手。”
“教授是谁?”
“我不知道。”李明说,“我只见过张小川。但张小川很怕他,有一次我听见张小川打电话,语气很恭敬,好像对方能决定他的生死。”
“张小川现在在哪?”
“被警察抓了。”李明说,“你们应该知道,王队他们在香港抓的他。但我觉得……教授不会这么容易被抓到。他太聪明了,所有事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张小川可能只是弃子。”
许倾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张小川只是弃子,那教授就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李明,”唐果擦干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你爱我吗?”
李明愣住,然后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爱。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唐果看着他,“为什么要毁了这个家?为什么让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可能没有爸爸?”
“对不起……”李明低下头,肩膀颤抖,“对不起果果……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但我真的没办法……我怕失去你,怕你爸有事,怕……”
“怕就可以犯法吗?”唐果打断他,“怕就可以骗我吗?李明,我是你妻子,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面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还扛错了方向?”
李明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会等你。”唐果说,手放在肚子上,“我和孩子会等你。但你要答应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配合调查,争取减刑。无论判多少年,我都等。但如果你继续隐瞒,继续犯错,那我……”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
“那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李明猛地抬头,眼神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希望。
“果果,你……你还愿意等我?”
“因为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唐果说,“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李明,你要赎罪,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等你出来,我们重新开始。但如果你出不来……”
她没说完,但李明懂了。
“我会的。”李明用力点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争取宽大处理。果果,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会好好改造,会重新做人,会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嗯。”唐果点头,眼泪掉在桌子上,“我等你。”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要给李明重新戴上手铐。李明最后看了唐果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果果,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我爱你。”
“我也爱你。”唐果说。
门关上,李明被带走了。唐果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果果,”许倾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唐果转过头,看着许倾,突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倾倾……我好怕……我好怕他出不来……好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
“不会的。”许倾拍着她的背,“李明有自首情节,有立功表现,律师说最坏的情况也不会超过十年。而且他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也许五六年,甚至三四年,就能出来了。”
“三四年……”唐果哭着说,“孩子那时候都上幼儿园了,都不认识爸爸了……”
“但孩子会知道,爸爸很爱他,为了能早点回家见他,很努力地在改造。”许倾说,“果果,你要坚强。为了孩子,也要坚强。”
唐果点头,擦干眼泪。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那里,小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我会坚强的。”她说,“为了孩子,为了李明,也为了我自己。”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沈聿和律师等在车边,看见她们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沈聿问。
“李明答应配合了。”许倾说,“他会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律师,麻烦您了。”
律师点头:“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有自首和立功情节,加上涉案金额不算特别巨大,应该不会判太重。”
“谢谢。”
上车后,唐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身心俱疲。
“果果,我送你回医院。”许倾说。
“不,我想回家。”唐果睁开眼睛,“医院太压抑了。我想回家,在熟悉的环境里,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好,那就回家。”
车子驶向唐果家。路上,沈聿接到陈墨的电话。
“沈总,查到了!”陈墨的声音有些兴奋,“周文渊二十年前申请斯坦福访问学者时,提交的研究计划里,有个合作方——是苏振华当时控股的一家公司!”
沈聿的眼神猛地一凝。
“什么公司?”
“叫‘振华科技’,做电子元件的。苏振华是实际控制人,周文渊是技术顾问。”陈墨快速说,“周文渊的研究计划是利用振华科技的生产线,做一个什么芯片的测试。但沈清如教授在评审意见里写,这个研究计划涉嫌技术泄密,而且周文渊和苏振华的关系不清不楚,建议不予通过。”
“所以周文渊是因为这个才被拒绝的?”
“对。而且不止如此。”陈墨顿了顿,“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发现周文渊在申请被拒后,还去找过沈教授一次,两人大吵一架。具体吵了什么不知道,但之后周文渊就辞职了,去了美国,五年后才回来。”
沈聿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所以周文渊和母亲的恩怨,不是简单的学术分歧,而是涉及商业利益,甚至可能涉及违法。
“还有,”陈墨继续说,“我查到周文渊从美国回来后,就创办了云图科技。而云图科技的天使投资人,除了明面上的几家机构,还有一个暗地里的——是陆启明控制的一个海外基金。”
一环扣一环。
苏振华,陆启明,周文渊。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所以周文渊一直是‘先生’组织的人。”沈聿缓缓说,“二十年前就是。他接近我母亲,是为了通过斯坦福的项目,把技术转移到苏振华的公司。但我母亲看穿了,阻止了。所以他怀恨在心,一直等机会报复。”
“应该是这样。”陈墨说,“沈总,现在我们掌握了关键证据,可以报警抓周文渊了。”
“不,等等。”沈聿说,“抓了周文渊,只能定他二十年前的事。现在的洗钱案,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张小川可以顶罪,李明只知道张小川。我们要等,等周文渊自己露出马脚。”
“可是……”
“而且,”沈聿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我想知道,他布局二十年,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如果只是报复,方法有很多。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用唐果和李明做棋子?”
陈墨沉默了几秒。
“沈总,您是说……周文渊还有别的目的?”
“一定有。”沈聿肯定地说,“一个能布局二十年的人,不会只为了报复。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值得他等二十年,布这么复杂的局。”
挂了电话,沈聿看向身边的许倾。许倾正在安抚唐果,但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眼神里有担忧。
“如果周文渊的目标是你,”许倾低声说,“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会逼我交出他想要的东西。”沈聿说,“用他在乎的人威胁我。”
“你在乎的人……”许倾的心一紧,“念念和安安在瑞士,爸在那边,应该安全。唐果在我身边,有我们保护。那剩下的……”
她的目光落在唐果隆起的腹部。
是孩子。
唐果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
“不……”许倾摇头,“他不会这么残忍……”
“他会。”沈聿的声音很冷,“一个能布局二十年的人,早就没有底线了。孩子对他来说,只是棋子,是筹码,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唐果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更白了。她的手紧紧护着肚子,身体微微发抖。
“不会的……我的孩子……他不会……”
“果果,别怕。”许倾握住她的手,“有我们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
车子停在唐果家楼下。沈聿和许倾送唐果上楼,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后,才离开。
下楼时,许倾的手一直在抖。
“沈聿,我们得做点什么。不能等周文渊动手。”
“我知道。”沈聿说,“所以我约了个人。明天见面。”
“谁?”
“周文渊的妻子。”沈聿说,“我查到了,他妻子和他分居三年了,带着女儿住在浦东。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他会让我们见他妻子吗?”
“不需要他同意。”沈聿说,“他妻子很想离婚,但周文渊不同意。我让律师联系了她,说有办法帮她离婚,她答应了见面。”
“你确定她会说实话?”
“不确定。”沈聿摇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试试。”
回到家,许倾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沈聿去厨房给她倒水,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加密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沈总,见了我妻子?聪明。但你觉得,她会告诉你什么?——教授”
沈聿盯着这条短信,后背渗出冷汗。
周文渊知道。
他知道他们查到了他妻子,知道他们约了见面。
他在监视他们。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这场棋局,对方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棋路。
沈聿回复:
“她会告诉我真相。而真相,会让你输。”
发送。
但这次,对方没有回复。
沈聿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雾霾中显得朦胧。
他知道,真正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