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浦东金桥,蓝山咖啡馆。
咖啡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小街里,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靠窗的角落位置,一个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文渊的妻子,林婉。
她比许倾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素圈,已经有些磨损了。
看见沈聿和许倾走过来,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古典的丹凤眼,但眼神里透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先生,许小姐。”她站起来,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柔软。
“林女士,抱歉让您久等了。”沈聿为她拉开椅子。
“没有,我也刚到。”林婉坐下,目光在许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律师说,你们有办法帮我离婚。”
“是的。”沈聿点头,“但在此之前,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您的丈夫,周文渊。”
林婉的手指收紧,婚戒硌进皮肤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滑梯,很平常的午后景象。
“我跟他分居三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婚二十二年,分居三年。听起来很可笑,对吗?”
“为什么分居?”许倾问。
“因为他变了。”林婉转回头,看着许倾,“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她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我和文渊是大学同学,他学计算机,我学中文。那时候他很单纯,也很优秀,是系里公认的天才。毕业后他留校任教,我们结婚,生了个女儿。一切都很美好,直到……直到二十年前,他想去斯坦福做访问学者。”
“他落选了。”沈聿说。
“对。”林婉点头,“落选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第二天出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说,沈清如教授毁了他的前程,他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许倾的心一紧。沈聿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做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说说而已。”林婉说,“后来他开始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人。有个叫苏振华的商人,通过关系找到他,说要投资他的研究。文渊很兴奋,说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但沈教授发现了,说那个研究涉嫌技术泄密,驳回了他的申请。”
“所以他恨我母亲。”沈聿说。
“恨?”林婉苦笑,“不,不止恨。他把沈教授当成一生的敌人,当成他所有失败的源头。他说,如果不是沈教授,他早就去了斯坦福,早就功成名就了。他说,沈教授毁了他的人生,他也要毁了她最在乎的东西。”
“最在乎的东西……”许倾重复这句话,后背发凉。
“她的儿子,你。”林婉看着沈聿,“他说,他要让你失去一切,就像他当年失去去斯坦福的机会一样。他要让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但许倾觉得,这安静里藏着冰冷的杀意。
“所以这二十年,他一直在计划报复?”沈聿问。
“对。”林婉点头,“但他很聪明,从不自己动手。他通过苏振华,认识了陆启明,又通过陆启明,加入了一个叫‘先生’的组织。他说,这个组织能帮他达成目的,也能给他带来财富和权力。”
“张小川和李明,也是他的人?”
“张小川是苏振华的侄子,文渊用他来控制李明。”林婉说,“李明那家公司,表面上是做科技的,实际上是文渊洗钱的工具。张小川负责操作,李明是摆在明面上的法人。如果出事,坐牢的是李明,张小川可以跑,文渊更是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他没想到张小川会被抓。”许倾说。
“不,他想到了。”林婉摇头,“张小川被抓,李明被抓,都在他的计划中。他说,这只是开始。他要一步一步,把你们逼到绝境。”
“下一步是什么?”沈聿盯着她。
林婉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又开始转动婚戒,转得很快,很用力。
“他说……他说要让你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她的声音在抖,“就像他当年失去去斯坦福的机会一样,那种绝望,那种痛苦,他要让你们也体会一次。”
许倾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要对孩子下手?”
“我不知道。”林婉摇头,“他不告诉我具体计划,只说……说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昨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带着女儿去国外待一段时间。他说,上海要乱了。”
沈聿和许倾对视一眼。如果周文渊让妻女离开,说明他要动手了,而且动静不会小。
“林女士,”沈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如果您能提供周文渊犯罪的证据,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安全,也可以帮您离婚,让您和女儿开始新生活。”
林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您已经没有选择了。”许倾轻声说,“周文渊在犯罪,如果他被抓,您作为他的妻子,可能会被牵连。而且,您真的希望女儿有这样一个父亲吗?”
提到女儿,林婉的眼神动摇了。
“我女儿……很崇拜她爸爸。她觉得爸爸是天才,是了不起的科学家。如果她知道……”
“那您更应该告诉她真相。”沈聿说,“在她受到更大伤害之前。”
林婉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皱纹,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良久,她睁开眼,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文渊电脑里的一些文件。有他和苏振华、陆启明的邮件往来,有‘先生’组织部分成员的名单,还有……他这二十年所有的研究记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一直在研究人工智能,但研究方向很奇怪。不是普通的AI,而是……而是如何用AI操控金融市场,如何制造假新闻影响舆论,如何通过大数据分析人的弱点,进行精准的心理操控。他说,这是未来战争的方式。而你们,是他最好的实验对象。”
许倾拿起那个U盘。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还研究了我们?”
“研究了三年。”林婉说,“从你们扳倒苏振华和陆启明开始。他说你们是完美的对手,聪明,坚韧,有弱点但也有力量。他要打败你们,证明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沈聿想起那条短信:“游戏开始了。这次,你要和谁并肩作战?”
原来在周文渊眼里,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一场他用二十年时间准备,用无数人做棋子的游戏。
“林女士,谢谢您。”沈聿说,“离婚的事,我的律师会帮您处理。另外,我建议您和女儿尽快离开上海。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去瑞士,我父亲和孩子们在那里,相对安全。”
林婉愣了一下:“你……不恨我吗?我是周文渊的妻子。”
“您也是受害者。”许倾握住她的手,“二十年,和一个处心积虑报复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很辛苦。”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她低头擦掉,再抬头时,眼神坚定了一些。
“我女儿下个月要去美国读大学。我会送她去,然后……然后我不会回来了。这个U盘,算是我为这二十年的沉默,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她站起来,拿起包。
“沈先生,许小姐,小心。文渊他……真的很可怕。他说要让你们失去至亲,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他从来不只有一套计划。”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许倾和沈聿坐在原地,看着那个U盘。
“要现在看吗?”许倾问。
“回去看。”沈聿收起U盘,“这里不安全。”
他们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午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但许倾觉得,这正常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水面了。
上车后,沈聿立刻联系陈墨。
“陈墨,我拿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周文渊的。你马上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要看里面的内容。”
“明白。去老地方?”
“不,老地方可能也不安全了。”沈聿想了想,“去浦东仓库。那里已经废弃了,没人会注意。”
“好,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沈聿看向许倾。
“先送你回家。唐果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要和你一起去。”许倾说。
“倾倾,可能有危险。”
“所以我才要和你一起去。”许倾看着他,“三年前我们说好的,无论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沈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一起。”
车子驶向浦东。路上,许倾的手机响了,是唐果。
“倾倾,你在哪?”唐果的声音有些慌张。
“我在外面,怎么了?”
“刚才……刚才有人敲门。我问是谁,没人回答。我从猫眼看出去,门口放着一个包裹,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唐果的声音在抖,“我不敢开门,就给你打电话了。”
许倾的心猛地一沉。
“果果,听我说,千万别开门,也别碰那个包裹。我马上回来。”
“不,你别回来!”唐果说,“万一有危险……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们别过来,我怕……”
她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唐果的尖叫。
“果果?!果果!”许倾对着电话喊,但那边只剩忙音。
“出事了。”沈聿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急转,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坐稳!”
车子像箭一样射向唐果家。许倾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不停地回拨唐果的电话,但一直是忙音。
不,不会的。果果不会有事的。她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许小姐,第一局,你输了。——教授”
许倾的血液几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