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外滩观景平台。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游客熙熙攘攘,拍照的,散步的,看风景的,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甜气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
但沈聿和许倾知道,平常之下,暗流涌动。
他们站在观景平台最东侧的栏杆边,身后是万国建筑博览群,对岸是陆家嘴高耸入云的摩天楼。陈墨和王铮的人混在人群中,便衣,分散,但沈聿能感觉到那些警惕的目光。
“怕吗?”沈聿握住许倾的手。
“怕。”许倾很诚实,“但更怕你一个人来。”
沈聿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三年前那个在星耀会议室里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女孩,如今已经能陪他面对最危险的敌人了。
手机震了。是周文渊。
“看到你们了。很守时。现在,往西走,到陈毅广场的铜像下面。记住,一个人。如果让我发现警察跟着,外滩三号马上会变成废墟。”
外滩三号,那栋百年建筑,现在是一家顶级餐厅和奢侈品商场,周末中午,至少有几百人在里面。
沈聿和许倾对视一眼。
“走。”沈聿说。
他们松开手,分开走向陈毅广场。许倾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周围便衣警察的紧张,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
陈毅广场的铜像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周文渊。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学者,甚至对走近的沈聿和许倾微笑了一下。
“沈总,许小姐,久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候老朋友。
“周文渊,你要的局,我们来了。”沈聿站在他面前三米处,目光如刀,“可以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别急,先看个东西。”周文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转向他们。
屏幕上分两个画面。左边是医院病房,唐果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病床边的监护仪显示,她的心率很快,宫缩频率在增加。右边是瑞士苏黎世湖边的一栋房子,沈建国正抱着沈安在花园里散步,沈念在追一只蝴蝶。
“你——”许倾的脸色瞬间苍白。
“放心,他们暂时都安全。”周文渊微笑,“但我的人就在附近。只要我按下一个键,唐小姐会‘意外’早产,瑞士那栋房子会‘意外’起火。你知道的,早产和火灾,每年都会发生,很正常。”
沈聿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发白。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们?”
“很简单。”周文渊收起平板,“我要你母亲当年写的评审意见原件。那封毁了我前程的信。”
沈聿愣住。
“评审意见?二十年前的东西?”
“对。”周文渊的眼神变得阴冷,“当年我申请斯坦福,所有条件都符合,只有你母亲那封评审意见,说我‘品德有亏’,导致我被拒。我要那封信的原件,还有她当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我和苏振华合作的证据。”
“你要那些做什么?”
“烧了。”周文渊说,“烧了,就当那封信从来没存在过。烧了,就当我从来没被你母亲否定过。烧了,这二十年的恩怨,就算了了。”
许倾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周文渊要的不是钱,不是权,甚至不是复仇的快感。
他要的是一个“假如”。
假如当年沈清如没有写那封评审意见,假如他去了斯坦福,假如他的人生走上另一条路。他这二十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罪孽,都是为了证明——你母亲错了,我不是品德有亏的人,我是天才,我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那封信在我母亲的书房,锁在保险箱里。”沈聿说,“但我不会给你。因为那封信的内容是真的。你当年和苏振华合作,确实涉嫌技术泄密,我母亲的评价没错。”
周文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确定要这么选?用你妻子的朋友,用你两个孩子,用你父亲的命,换一封二十年前的信?”
“那封信不只关乎你,也关乎那些可能因为技术泄密受到伤害的人。”沈聿盯着他,“我母亲当年写那封信,不是为了毁你前程,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我如果给你,就辜负了她的坚持。”
“哈。”周文渊笑了,笑声里有种疯狂的悲凉,“沈清如的儿子,果然和她一样,又蠢又固执。好,既然你不要他们的命,那我就成全你。”
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我数到三。一……”
“等等!”许倾突然开口。
周文渊的手停住。
“许小姐有话要说?”
“那封信,我给你。”许倾说。
沈聿猛地转头看她:“倾倾!”
“但你要答应我,拿到信后,放过所有人。”许倾没看沈聿,只是盯着周文渊,“唐果,孩子们,我爸,还有那些被你控制的人。从此以后,恩怨两清。”
周文渊挑眉:“你能做主?”
“信在我手里。”许倾说,“三年前整理母亲遗物时,我看到了那封信,就收起来了。沈聿不知道。”
沈聿愣住。他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周文渊问。
“因为我母亲临终前说,那封信可能会带来麻烦,让我收好,但不要轻易示人。”许倾说,“但我没想到,这麻烦会这么大。”
周文渊沉默了。他看着许倾,眼神复杂。
“你比沈清如聪明。她知道那封信会惹祸,还坚持要写。你知道那封信是祸根,就选择交出来。”
“不,我不聪明。”许倾摇头,“我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比一封信重要。唐果的命,孩子们的命,我爸的命,都比一封信重要。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就算没有那封信,真相也不会被掩埋。我母亲当年阻止你,不只是因为一封信,是因为你走错了路。就算信烧了,你的路还是错的。”
周文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他点头。
“好。信给我,我放人。但要在我的见证下烧掉。”
“可以。”许倾说,“信在银行的保险箱。现在去取?”
“不,让你的人送来。”周文渊说,“我给你们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我没看到信,或者看到警察,就按遥控器。”
“一小时后是十二点半,外滩人最多的时候。”沈聿说,“你选那个时间,是想制造最大的恐慌?”
“不,是想在最多人见证下,结束这一切。”周文渊微笑,“要么你们拿到信,我走,一切如常。要么我按下按钮,外滩变成火海,我死,你们也活不了。很公平,不是吗?”
疯子。真正的疯子。
沈聿拿出手机,打给陈墨。
“陈墨,去我母亲书房,保险箱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写着‘周文渊评审意见’。拿到后送来外滩,一小时内。”
电话那头,陈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白。沈总,王队让我转告您,拆弹组在三个地方发现了可疑装置。但周文渊很狡猾,装置是联网的,如果强行拆除,会触发其他地方的炸弹。”
果然。周文渊不是虚张声势。他真的在外滩附近装了炸弹,而且不止一个。
“知道了。按他说的做。”沈聿挂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景平台上,游客越来越多,笑声,说话声,相机快门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但沈聿和许倾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十一点五十分,陈墨发来消息:“信已拿到。在路上。但王队说,瑞士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苏黎世警方接到匿名举报,说沈先生和两个孩子是非法入境,要上门检查。马克正在处理,但可能要花点时间。”
调虎离山。周文渊在瑞士也有人。
“让我们的人去,确保我爸和孩子们安全。”沈聿回复。
“明白。”
十二点十分,陈墨到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缘已经泛黄。
“沈总,信。”
沈聿接过信封,能感觉到里面薄薄的几页纸。他拆开,抽出信纸。是母亲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
“尊敬的斯坦福大学访学项目评审委员会:
关于周文渊博士的申请,经认真审查,我认为不宜通过。理由如下……”
沈聿快速浏览。母亲在信里详细列举了周文渊和苏振华公司的合作细节,指出其研究涉嫌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技术违规转移给商业公司,可能危害国家安全。最后一句是:“此人学术能力突出,但品德有亏,为利益可弃原则,不建议接纳。”
二十年前,母亲写下这些话时,是否想过会引发这样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复仇?
“给我。”周文渊伸出手。
沈聿把信递过去。周文渊接过,手在微微发抖。他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品德有亏……”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笑得很苍凉,“沈清如,你就用这四个字,毁了我一辈子。”
“毁了你一辈子的是你自己的选择。”许倾说,“如果你当年没有和苏振华合作,如果你走的是正道,我母亲不会写这封信。就算写了,也影响不了你。”
“正道?”周文渊抬头看她,“什么是正道?像你母亲一样,守着清贫,守着原则,最后得癌症死了?还是像你一样,嫁给有钱人,靠着丈夫过日子?”
“我母亲死得安心,因为她这辈子没做亏心事。”许倾说,“我也不是靠着丈夫过日子,我有我的事业,我的选择。周文渊,是你自己选了捷径,走了歪路,怪不得别人。”
周文渊盯着她,许久,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选的。但选错了,就不能回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蓝色的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信纸凑近火苗,纸张边缘开始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游客中有人注意到,拿出手机拍照。但很快被便衣警察制止了。
信烧完了。最后一角纸灰飘落在风中,打着旋,消失在黄浦江的方向。
“好了。”周文渊拍拍手上的灰,“信烧了,恩怨了了。我会让我的人撤走,炸弹的控制器在这里——”
他把遥控器放在地上。
“但我要提醒你们,炸弹还在。拆弹组可以慢慢拆,但别急,急了会炸。还有,瑞士那边,举报是匿名的,警方查不到什么,很快就会走。至于唐小姐……”
他顿了顿:
“她其实没事。早产迹象是假的,是我让人在她输液里加了点药。药效过了就好了。孩子很健康,七个月,虽然早产风险大,但好好保胎,能足月。”
许倾的眼泪掉下来。是释然,是后怕,也是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拿孩子开玩笑?”
“因为我要看看,你们会怎么选。”周文渊说,“沈清如当年选了原则,毁了我。你们选了家人,救了所有人。这证明,她错了,你们对了。但可惜,她看不到了。”
他转身,拄着手杖,慢慢走向人群。
“周文渊,”沈聿叫住他,“你要去哪?”
“自首。”周文渊没回头,“炸弹的事,洗钱的事,威胁的事,够我坐一辈子牢了。但至少,那封信没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警察。王铮带人上前,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反抗,很配合,甚至对王铮笑了笑。
“王队,辛苦。炸弹的位置,我会告诉你。但小心点,有些装置很敏感。”
“为什么要自首?”王铮问。
“累了。”周文渊说,“二十年,太累了。现在信烧了,我也该休息了。”
他被押上警车。警车驶离外滩,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观景平台上,游客依然熙熙攘攘,拍照,说笑,看风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沈聿和许倾知道,那不是幻觉。
沈聿的手机震了,是苏黎世马克的电话。
“沈总,没事了。警方查过了,证件齐全,合法入境,已经走了。沈先生和孩子们都很好,念念刚才还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他们。”
“很快。”沈聿说,“很快就去接他们。”
挂了电话,许倾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沈聿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结束了。”他低声说,“真的结束了。”
“嗯。”许倾哭着点头,“结束了。”
阳光很好,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得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远处,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汽笛长鸣。
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迎接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苏黎世湖边。
沈建国推着婴儿车,沈念牵着他的手,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慢慢走。湖面如镜,倒映着阿尔卑斯山的雪顶,美得像一幅油画。
“爷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沈念第无数次问。
“快了,快了。”沈建国笑着摸摸孙子的头,“爸爸说,等妈妈处理好唐果阿姨的事,就一起来接我们。”
“唐果阿姨的宝宝生了吗?”
“还没有,还要等两个月。”沈建国说,“等宝宝出生了,念念就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起玩了。”
“好耶!”沈念欢呼,惊起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鸟。
婴儿车里,沈安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沈建国弯腰把她抱出来,三个月的小丫头已经会笑了,看见爷爷,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像个小天使。
手机响了,是沈聿。
“爸,我们上飞机了。明天早上到。念念和安安都好吗?”
“好,都好。”沈建国说,“念念天天念叨你们,安安又重了半斤。你们呢?唐果怎么样?”
“保胎成功,医生说能足月。李明那边,律师说有望判三缓五,不用坐牢,但要做社区服务和罚款。”沈聿顿了顿,“周文渊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认罪了,把所有事都交代了。王队说,可能会判无期。”
“那是他应得的。”沈建国说,“你母亲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嗯。”沈聿的声音有些哑,“爸,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建国看着湖对岸的雪山。夕阳西下,雪山被染成金色,像一座闪闪发光的宫殿。
他想起了妻子沈清如。想起她伏案写评审意见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得知自己患癌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建国,我不后悔。但如果可以重来,我想对聿儿好一点,对你好一点。”
他想说,你已经很好了。你教会了儿子正直,教会了我勇敢,也让我在犯下大错后,还有勇气回头。
“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沈念突然说。
沈建国一愣:“念念怎么知道?”
“因为奶奶是星星。”沈念指着天边最先亮起的那颗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奶奶。她每天晚上都看着念念,看着妹妹,看着爷爷,看着爸爸妈妈。”
沈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把孙子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对,奶奶是星星。永远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第二天,苏黎世机场。
沈聿和许倾走出通道,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口的父亲和孩子们。沈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许倾怀里。
“妈妈!爸爸!”
“念念!”许倾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想死妈妈了。”
沈聿从父亲手里接过女儿。沈安已经四个月了,胖嘟嘟的,看见爸爸,伸手去抓他的脸,咯咯地笑。
“爸,辛苦了。”沈聿看着父亲。一个月不见,父亲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不辛苦,孩子们很乖。”沈建国看着儿子和儿媳,眼神欣慰,“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沈聿点头,“该进去的进去了,该出来的出来了。以后,我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那就好。”沈建国拍拍儿子的肩,“走,回家。我炖了鸡汤,给你们接风。”
一家五口,推着行李,说说笑笑地走出机场。苏黎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暖,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清新气息。
车子驶向湖边的小镇。路上,许倾抱着沈念,沈聿抱着沈安,沈建国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一直带着笑。
手机震了,是唐果发来的B超照片。七个月的小家伙,在妈妈肚子里蜷成一团,小手小脚都看得清楚。下面是一行字:
“医生说一切正常,足月没问题。倾倾,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过来。”
许倾回复:
“姐妹之间,不说谢。等你生了,我和念念、安安去看你和宝宝。”
沈聿凑过来看了一眼,握住她的手。
“等唐果生了,我们回上海一趟。看看她,也看看……我妈。”
“好。”许倾靠在他肩上,“去看妈,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安心了。”
“嗯。”
车子停在湖边的小屋前。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闪着温柔的光。沈念拉着爷爷去看他新发现的小蜗牛,沈安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许倾和沈聿站在湖边,看着这片宁静的景色。
“喜欢这里吗?”沈聿问。
“喜欢。”许倾点头,“很安静,很美。”
“那……我们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沈聿看着她,“等唐果生了,等李明的事彻底了结,我们再回上海。或者……不回去了,就在这里,开个小公司,做点喜欢的事,陪着孩子们长大。”
许倾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真的?”
“真的。”沈聿认真地说,“这三年,我们太累了。该休息了,该好好生活了。而且,爸在这里很开心,孩子们也喜欢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住下去。”
“我愿意。”许倾笑了,笑中带泪,“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最亮的那颗,在正北方,温柔地注视着大地,注视着湖边这栋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屋,注视着屋里团聚的一家人。
夜色温柔。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