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庞大的新秩序机器开始自行运转，顾紫辰终于从繁杂的行政事务中脱身，回到了自己位于泥螺河畔主营区的、安静的窑洞里。

这里，还有一些战后的“私人战利品”，等待着他亲自处理。

他一挥手，布下数道隔绝内外气息的强大禁制。然后，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特殊的囚笼。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由他神念构筑的、不断旋转的黑色光球。光球之内，一个虚幻的、与图坦一模一样的半透明人影，正蜷缩成一团，脸上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图坦的神魂。

在太阳广场，那场饱和式的“审判”齐射中，顾紫辰并没有将图坦彻底“汽化”。而是在最后一刻，用他五境大修士那浩瀚无匹的神念，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那即将崩溃离散的神魂，强行“捕捞”并封印了起来。

为的，就是此刻。

“醒来。”顾紫辰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图坦的魂体中炸响。

“……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图坦的神魂剧烈地颤抖着，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黑袍男人，那属于四境修士的骄傲与智慧，在绝对的死亡和阶位压制面前，荡然无存。

“肉身已死，神魂尚存。”顾紫辰没有跟他废话，金色的竖瞳如同两轮审判的烈日，直视着他的灵魂，“现在，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魔瓶灯神’的完整制造技术，从头到尾，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图坦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那早已被恐惧击溃的神魂，如同一个被强行打开的资料库，开始不受控制地，将那些被黄金王朝视为最高机密的知识，一五一十地倾泻而出。

“……‘灯神’的躯体，是以‘流沙之海’深处的‘活体沙晶’为原料，通过与沙元素之灵进行初步的‘能量共鸣’而塑造……”

“……其能量核心，并非来自沙灵本身，而是需要一个……‘引子’……”图坦的神魂颤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引子？”顾紫辰追问道。

“……需要一个……完整的、新生的、未经世事污染的凡人灵魂。”图坦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们将它从新生的婴儿体内抽出，用‘剥离之术’抹去其所有的人类情感和记忆，只保留下最纯粹的‘生命本源’。然后，将这缕纯粹的‘魂源’，与沙元素之灵强行融合，封入特制的黄铜魔瓶之中……这，才能‘点化’沙灵，使其成为一具可以被操控的……灯神。”

顾紫辰皱起了眉。

原来如此。

那所谓的“物美价廉”的傀儡军团，那支撑着黄金王朝霸权的基石，其燃料，竟然是无数无辜婴儿的灵魂！

难怪……难怪黄金王朝如此热衷于“圈养”凡人聚落，并源源不断地需要“奴隶”。他们不仅仅需要劳动力，更需要这些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用来制造“战争耗材”的原材料！

“啧。”

顾紫辰对此极为不满，他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一个廉价武装，居然需要人来作为耗材，还得要婴儿！这不止是得不偿失的问题，而是已经与他创立新乌托邦的初衷相违背了。

“这项技术，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是我年轻时，从一处名为‘鬼市’的地下拍卖会中，无意间得到的一部残缺玉简……”图坦的神魂在顾紫辰的杀意下抖如筛糠。

“鬼市？”

“那是……一个游离于九洲各大势力之外的、极其神秘的地下交易网络。没有人知道它的总部在哪，只知道它的‘拍卖会’，会不定期地，在九洲最偏僻、最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出现。他们……什么都敢卖。”

“卖给你这个的人，长得什么样子？”顾紫辰继续追问。

“这……我……”看样子，图坦已经记不清了。

但顾紫辰不会被这点小困难打倒，他伸出手，使用了一款经典的、不会不配当散修的，基础法术：

搜魂。

搜魂术是有技巧的，新手只会粗暴地翻阅别人的记忆，翻过一次之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再也不能翻第二次，否则被搜魂那人便会魂飞魄散。

但顾紫辰可不是新手，他能够如庖丁解牛一般将别人的记忆细细翻阅，精准地切入，优雅地剥离，几乎不造成任何损伤。虽然黄金王朝在灵魂里下的禁制比较麻烦，但好在安萨罕已经告诉了他破解之法，因此也不成什么问题。

很快，顾紫辰就在顺手抄了一份魔瓶灯神完整制造方法的同时，找到了他想要的画面：一场昏暗诡秘的拍卖会上，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连男女都分不清的神秘主持人，拿出了一部据说是从上古魔修洞府中发掘出的、记载着灵魂秘术的残缺玉简。

年轻的图坦，正是凭着这次豪赌，才奠定了他日后的地位。但顾紫辰并没有关心那个残破的玉简，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主持人的手腕处——

那里，袍袖的边缘，有一颗由黑色金属制成的、精致的袖扣。

扣子上，雕刻着一朵石蒜，或者按东北瀛洲和南方梵洲的叫法，

彼岸花。

顾紫辰又一次皱眉。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柄尘封已久的佩剑。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普通的、由玄铁打造的凡品。但在那古朴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剑鞘之上，却用暗红色的朱砂，铭刻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彼岸花图案！

一段回忆涌上心头。

“人生如梦，朝露夕花，宛若泡影……”顾紫辰口中喃喃，一时失神，“……会是她吗？”

那个刻在顾紫辰记忆深处的，笑靥如花的红衣女子。

他的搜魂术是她教的，拘下图坦灵魂的拘魂术也是她教的。

“不。”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将那丝情绪强行压下。

“按她的性格……应该不会。”顾紫辰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笃。笃。笃。

一阵平稳而又带着一丝犹豫的敲门声响起。

顾紫辰从思考中回神，将刻录了‘魔瓶灯神’完整制造方法的玉简收起，就算不考虑需要灵魂的部分，单是那套将无形“沙灵”塑造成可控“能量体”的炼金秘术，也足以给科学研究所提供极大的参考价值，就算只能为士兵们设计出一套临时的“沙铠甲阵法”也是好的。

不过，既然量产魔瓶灯神的计划泡汤了，那他就要另做打算了。

顾紫辰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那位曾今的沙王安萨罕。

“……顾前辈。”安萨罕的声音沙哑，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卑微的恳求。

“我……想向您，求取那‘生命之泉’。”他艰难地开口，“您曾对我的属下……石达拉……展示过它的神效。我知道，我的王朝已经覆灭，我本人也已是将死之人，不配再奢求什么。但……我那几个可怜的子嗣，他们何其无辜……我想为他们，为我们这一族，求一个延续下去的机会。”

顾紫辰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直到此刻，还对那虚无缥缈的神术抱有幻想的老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那片已经改名为“沙洲自治区”的辽阔疆域。

“安萨罕，你知道，你这一族所谓的‘血脉诅咒’，其根源到底是什么吗？”

“……是……是上天对我们祖先窃取神力的惩罚……”安萨罕下意识地回答道，这是黄金王朝流传了千年的说法。

“错。”

生命之泉是木道的天材地宝，号称能治愈一切疾病，就是六境大能也趋之若鹜，他一个小小五境，上哪弄去？顾紫辰摇了摇头，无情地撕开了那层蒙蔽了他们千年的、愚昧的遮羞布。

“我根本没有什么生命之泉。我当初给石达拉看的，只是一个故意让他带回去给你看的幻术罢了。”

“什么？！”安萨罕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而你们所谓的‘血脉诅咒’，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天谴。”顾紫辰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同情，“那是近亲繁殖所导致的，遗传性基因缺陷综合征。”

他看着那张因震惊和羞辱而涨得通红的老脸，继续用最直白、最残酷的语言，解释着这个简单的科学道理。

“为了保持所谓的‘血统纯净’，你们黄金王室千百年来，只在几个固定的大家族内部通婚。一代，两代，或许看不出问题。但十代，一百代之后呢？那些隐藏在你们血脉深处的‘缺陷’，会不断地累积、放大。”

“最终，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体弱多病、寿命缩短、以及越来越难以诞下健康的后代。”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安萨罕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一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击碎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顾紫辰走回到他的面前，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了他的手边。

“解决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他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放弃那可悲的血统优越感，让你的子孙，去和那些健康的、强壮的平民通婚。让新鲜的血脉，去稀释和冲刷掉你们那早已腐朽的基因。”

“解药，从来不在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泉’里。而是一直都在你们自己看不起的、那些‘凡人’的身上。”

“这就是真相。”

安萨罕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惨然地看着顾紫辰，似是终于接受了现实：“关于那个基因、还有那个遗传性基因缺陷综合征，晚辈愚钝，还请前辈不啬赐教。”

“没问题。”顾紫辰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将那些遗传学知识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