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图的旧馆总带着一股特殊的气味,那是陈年纸张、灰尘与木质书架混合发酵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高耸的书架将光线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其中缓缓游弋。
林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数学物理方法》,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字迹清隽工整。他习惯性地用中性笔的尾端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
陆承野坐在他对面,却与这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没看书,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在林砚专注的侧脸和窗外斑驳的树影之间来回游移。他那本摊开的《费曼物理学讲义》还停留在第一页,上面已经被他涂鸦得不成样子。
“你要是觉得这儿太闷,可以出去透透气。”林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完美的闭合曲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不闷。”陆承野低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赶紧压低了嗓子,凑近了些,“就是看你解题,比我自己看书有意思多了。”
林砚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耳根却微微泛红。他知道陆承野在看他,那道目光像有实质一般,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他的颈后,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如果你想知道,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父亲当年在竞赛领奖台上的失控,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他拼命想要用优异成绩去掩盖的伤疤。
对面的陆承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林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时才会有的表现。
“怎么了?”陆承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关切。
“没事。”林砚迅速锁上手机屏幕,将那股不安强行压下,重新拿起笔,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复杂的公式里,“一道题卡住了。”
他撒了谎。陆承野一眼就看穿了他拙劣的掩饰。他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翻找出一包薄荷糖,撕开包装,将一颗糖轻轻放在林砚的手边。
清凉的薄荷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意,稍稍冲淡了林砚心头的阴霾。他侧头看了一眼陆承野,对方正低头摆弄着那本涂鸦的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伴随着一丝清凉的刺激,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他重新看向草稿纸,却发现原本卡住的那道题,思路竟然奇迹般地清晰了起来。
他拿起笔,开始飞快地演算。这一次,他的笔触不再犹豫,每一个公式都写得行云流水。陆承野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翻动一下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林砚的思考打着节拍。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的书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片静谧的时光。
林砚解完最后一行公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承野含笑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今晚等待他的是什么,此刻,有陆承野在这里,就足够了。
他拿起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看着上面陆承野的涂鸦,在旁边空白处,用清隽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公式,正好解释了陆承野涂鸦中那个看似荒谬的物理模型。
陆承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拿起笔,在林砚的公式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原本肃穆的“民国文献区”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瑰丽。林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短信,指尖冰凉。那个陌生号码像一枚定时炸弹,将他从刚才与陆承野共享的宁静气泡中猛地拽出,扔回了现实的湍流里。
“老地方”是哪里?是父亲当年执教的那间早已废弃的竞赛培训教室,还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的校门口?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和陆承野小心翼翼绕开的、名为“父辈恩怨”的雷区,终究还是被引爆了。
“砚哥。”陆承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没有看林砚,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涂鸦满页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上,但手中的笔却早已停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看似平静的笑容:“没事,一道题的思路断了,有点烦。”他撒谎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但面对陆承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这谎言显得如此苍白。
陆承野没有揭穿他。他只是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越过摊开的书本,直直地看向林砚。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逼问,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包容的等待。
“要不要出去走走?”陆承野提议,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想换个地方吹吹风,“这书的味道闻久了,脑袋疼。”
林砚看着他,心中那块因短信而变得坚硬冰冷的石头,似乎被陆承野的目光融化了一角。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初夏傍晚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林砚心头的郁结。他们沿着校园里那条僻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路灯尚未亮起,四周是渐浓的暮色。
“我爸今天打电话来了。”林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看陆承野,目光盯着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他又提到了当年的事,说我不该……不该重蹈他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