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老龙坡顶的风变软了。
草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亮,坡下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几只鸭子扑棱着翅膀游过,水波一圈圈荡开,没惊动山里的静气。
林青玄站在碑前。
新碑是青石打的,一人高,底座埋进土里半尺,四角用碎石压实。
碑面没上漆,就那么露着石头本色,字是请村小学教书先生刻的,刀口深、笔画直,横平竖直,不花哨。
“林青玄先生,守护龙脉,功德无量。”
八个字,刻在正中。
他左手抬起来,指尖蹭上第一个“林”字的起笔处。
石面粗粝,指腹磨得微痒,他没用力,就那么轻轻贴着,顺着笔画往下走——横、竖、折、钩。
风从背后吹来,中山装下摆掀了掀,左口袋露出半截黄符,边角卷得比上个月更厉害了,右腰铜铃铛垂着,没响。
胡三姑蹲在碑顶。
白狐形态,尾巴尖带一点火苗似的光,不烧东西,也不灭,就那么静静燃着。
她把尾巴往右一扫,毛尖拂过“功”字最后一捺,石粉簌簌落了两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看林青玄,眼瞳竖着,盯着远处山坳。
林青玄收回手,袖口擦过碑面,留下一道浅灰印子。
他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拖沓、杂乱、带着喘气声。
几个村民扛着铁锹、提着竹篮、拎着搪瓷缸子,篮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红纸剪的“福”字、还有一小捆香。
领头的是王家老汉,六十出头,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三炷香,香头还没点,烟丝干得发白。
“林先生!”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冲破了坡顶的安静。
林青玄转过身。
王老汉快走两步,到他跟前三步远站定,没跪,也没鞠躬,就那么站着,把香递过去:“您拿着,咱没别的,就这点心意。”
林青玄没接。
王老汉手悬在半空,没缩回去,也没硬塞,就那么举着。
旁边一个穿蓝布褂的中年女人开口:“林先生,我家娃昨儿夜里睡踏实了,没再蹬被子,也没说梦话。”她顿了顿,“以前他总喊‘妈妈在土里等我’……现在不说了。”
没人接话。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鞋。鞋帮裂了口,脚趾顶出一块灰布,鞋带还是散的。
他弯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边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动作慢,但很稳。
他直起身,才伸手接过那三炷香。
香杆有点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点,就那么夹在指缝里,转身面向石碑,把香插进碑前新堆的香炉灰里。
灰是干净的,没混泥,也没掺纸灰,是今早现烧的。
王老汉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汗不多,但手心湿。
“我们今儿不走远。”他说,“就在坡下搭棚子,卖点茶水,给来的人喝口热的。”
林青玄嗯了一声。
王老汉又说:“李二狗修好了祖坟,昨儿还来过,说想请您去看看风水位准不准。”
林青玄没应。
他往前半步,手指再次碰上碑文,这次是“德”字。指腹停住,没动。
王老汉识趣地退了半步,朝身后挥挥手。
几个年轻人立刻放下铁锹,掏出红纸,开始往碑两侧贴“福”字。
纸是新的,浆糊是刚调的,黏性足,一按就牢。
没人说话,只有纸张展开的窸窣声、浆糊刷在石头上的刮擦声、风吹过纸角的轻响。
胡三姑尾巴一卷,把飘起来的一角红纸轻轻按回碑面。
她跳下来,落地无声,化作人形。
红底旗袍,金线绣着缠枝莲,发间三根白狐毛随风微晃。
她走到林青玄右侧,离他半臂远,没看他,只盯着碑上“无量”两个字。
“蠢驴。”她说。
林青玄没回头,也没应。
胡三姑抬手,指尖在“量”字最后一横上划了一下,指甲没碰到石头,就那么悬着。
“字刻歪了。”她说。
林青玄终于侧过脸。
胡三姑眼角一挑,没笑,但眼尾往上提了一点:“第三笔,太斜。”
林青玄看了眼,没否认。
他伸手,用拇指肚蹭了蹭那一横的末端,动作很轻。
胡三姑忽然抬脚,一脚踢在他小腿外侧。
不重,就是一下。
林青玄没躲,也没皱眉。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坡边一棵歪脖子松树,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下巴微扬,望着山下。
林青玄收回手,重新看向碑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没朝谁说,就那么飘在风里:“这才刚开始。”
话音落,坡下传来一阵哄笑。
不是吵闹,是那种吃饱喝足、心里踏实后的笑。
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田埂,手里甩着柳条,笑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被风扯散。
林青玄没回头。
他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耳垂上的铜铃铛。
凉的。
他放下手,没再动。
坡下村子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细而直,飘向远处山脊,山脊线上,云层薄了,透出底下淡青色的天光。
胡三姑忽然开口:“来了。”
林青玄没问谁。
他只是把视线从碑上移开,越过碑顶,投向山道拐角。
远处,山路弯进来的地方,出现几个人影。
不是本地人走路的样子,肩膀端着,步子齐,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手里拿个黑色长方盒子,边走边低头看,像是在翻纸。
还有人边走边抬头,指着老龙坡顶,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说话。
他们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
林青玄没迎上去。
他站在原地,左手仍贴着碑面,指腹压着“德”字中间那一横,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
胡三姑从松树边走回来,停在他左侧,比刚才近了半步。
她没看那些人,只盯着林青玄的手。
他指腹还在动,一下,又一下,蹭着石头。
风大了些,吹得她旗袍下摆翻起一角,露出半截小腿,皮肤白,没晒黑。
林青玄忽然开口:“你尾巴尖的火,灭了。”
胡三姑没答。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朱砂色的“仙家印”在日光下显出一点暗红。
她没收手,就那么举着,像在等什么。
林青玄没看她掌心。
他目光仍落在山道上。
那几个人走得更近了,背包带子反光,相机镜头也反光。
最前面那人停下,抬手遮阳,仰头望向坡顶。
林青玄没动。
胡三姑把掌心慢慢翻过来,向下。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碑面,点在“量”字右下角。
林青玄终于收回左手。
他没拍灰,也没擦手,就那么垂着,袖口沾了点石粉,灰白一片。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碑正前方,影子投在碑基上,盖住了半块“福”字。
胡三姑没跟上。
她留在原地,白狐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眼瞳竖线收缩,盯住山道上那几双正在上坡的鞋。
林青玄抬手,扶了扶断腿的眼镜。
镜框歪了,他推上去,裂痕横在视野中央,像一道没愈合的旧口子。
他没眨眼。
远处,第一双登山鞋踩上了坡顶最后一级土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