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铁皮工棚的屋顶上,热气一层层往上蒸。我坐在桌边,手还压着那张被风吹起的符纸,指尖能感觉到纸面粗糙的纹路。门外的人声没停,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说着孩子半夜坐起来说话、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黑手印、村里祠堂塌了半边的事。他们语气急,话赶话,有人甚至直接跪到了门槛外。
白重一直挡在帘子边缘,背对着我,像一堵墙。他没开口,也没动,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笔直,不动摇,连风都绕着他走。
我没有答应任何人。
只是坐着,看着他们一张张脸。他们眼里有希望,也有恐惧。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八岁那年,父亲烧了蛇窝后,村里人看我们家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我还小,不懂那是什么,现在懂了,那是把别人当成救命稻草时才有的光。
“你们先回去。”我说,“这地方刚清过怨气,不能再沾新事。”
没人动。
有个女人还想往前凑,被她男人拉住了。“苏师傅,您要是不去,我家娃真要出事了怎么办?”
我抬眼看向她:“你娃几岁?”
“六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夜里,突然坐起来,喊‘别埋我’……”
话没说完,我胸口猛地一紧,不是疼,是压,像有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掌心血纹原本安静着,此刻忽然滚烫了一下,又迅速冷却。我低头看手,皮肤下似乎有细线游走,一闪即逝。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散落的黄纸哗啦响。其中一张翻了个面,背面残留的银粉线条在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目光一点点移向门外。
远处,废弃塔吊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风吹,也不是幻觉。是一道轮廓,贴着钢筋爬行,极快,像水面上滑过的油膜。它只出现了一瞬,便沉进暗处,再不见踪影。
“你看见了吗?”我问白重,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回头,但肩线绷紧了。“什么?”
“塔吊那边,刚才有个影子。”
白重缓缓转头,视线扫过那片废墟。他站的位置比我高半步,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过了几秒,他轻声道:“不是影子。”
“是什么?”
“气息。”他终于侧身面对我,脸色变了,“阴而不散,动而不乱。这不是普通的邪祟,是冲着你来的。”
门外那些人还在争着说话,可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我的耳朵里像是进了风,嗡嗡作响。掌心血纹又热了一次,这次持续得更久,像有人拿针在扎。
“谁的气息?”我问。
白重没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站到我身侧,目光仍锁着塔吊方向。“恶蛟。”他说,“它的人来了。”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刚才还吵嚷的门外,不知何时安静了几分。几个求助者互相看了看,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慢慢往后退。
“恶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从白重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块冰砸进井里。
“它和我不止一次交手。”白重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它知道我能护住你,但它不怕。它要的是你体内的东西——你的灵根,你的轮回之息。它想借你破封。”
我愣住。“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解了一个打生桩的阵。”
“正因为你能解,它才盯上你。”他说,“普通人碰都不敢碰那种邪术,你不仅敢,还用了逆行咒。你在他们眼里是出马仙,在它眼里,你是钥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血纹已经恢复平静,但皮肤底下仿佛还留着那种异样的流动感。我想起昨夜画反引符时,指尖渗血的瞬间,符纸吸血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在吸收,倒像是在……吞噬。
“它为什么要破封?”我问。
“因为它被困太久了。”白重说,“它等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出现——有灵根,通阴阳,又能触碰禁忌之术。只要你再动一次大阵,它就有机会顺着你的灵流钻进来。”
门外最后两个男人也走了。红布包的女人临走前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脚步声远去后,整个工地只剩下搅拌机残余的震动声,断断续续,像垂死的喘息。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桌上的符纸被我重新压好,手指却不自觉地掐住了纸角。那张残留青灰光的黄纸,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发乌,像是很久以前就写下的:
“水底有眼,观人三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
白重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也不是我留的。”
“那它是怎么来的?”
他没答。只是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别管它是谁留的。重要的是,它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查。”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父亲烧蛇那天的画面——火苗窜上枯草堆,蛇群扭动着逃窜,有一条白鳞的,被钉在木桩上,眼睛盯着我们家门,直到咽气。那天晚上,奶奶抱着我说:“祸来了,躲不过。”
我以为那场祸已经结束,可现在看来,它只是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
“你怕吗?”白重忽然问。
我睁开眼,看他。“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扯了下嘴角,“它既然想找我,我就让它找。但得在我选的地方,我定的时间。”
白重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会守在你身后。”
“不只是守。”我说,“我要你知道,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冲破防线,别管我,先毁掉所有符纸和笔记。那些东西不能落到它手里。”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你说什么傻话?”
“我不是傻话。”我直视他,“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发现我眼神不对,动作不对,说的话不像我自己——你就动手。别犹豫。”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瞬,我感觉到一股暖意从他掌心传来,沿着肩胛蔓延开,压下了体内那股莫名的寒。
风又起了。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塔吊最顶层的横梁上,有一滴水落下。不是雨,也不是露水。那水是黑的,落地时没有溅开,而是像活物一样,往地缝里钻。
我和白重同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看着我们,等着我们下一步动作。
我慢慢把手伸进工具袋,摸出一支朱砂笔。笔尖已经磨损,是我用过的第三支。我把它握紧,指节发白。
“它不会就这么走了。”我说。
“不会。”白重说,“这只是开始。”
“那我们就等。”
我站在工棚门口,脚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塔吊阴影的深处。阳光照在我的背上,却感觉不到暖。掌心血纹又跳了一下,这次我没去压它。
让它跳。
让它提醒我,危险就在眼前。
白重站在我斜后方半步,和之前一样,姿势没变。但他呼吸比平时慢,每一次吐纳都像在控制某种更大的力量。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钢筋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地上的黑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