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塔吊的钢梁间穿过,带下几粒锈渣,落在工棚顶上发出细响。我仍站在门口,朱砂笔握在右手,指节发白。白重没动,还是半步在我身后的位置,但呼吸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平稳悠长的节奏,而是短促、深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掌心血纹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预警,是刺痛。
我猛地侧身,一道黑影贴着墙面滑过,铁链破空甩来,直取脖颈。链子上刻满倒钩符文,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臭,像是泡过死人血的铁器。
我没等它近身,脚尖一点地面翻滚出去,袖口撕开一道口子。落地时咬破指尖,在袖内疾书“断煞”二字,纸符自燃,灰烬腾起一层薄雾挡在面前。三枚骨钉撞进雾里,“嗤”的一声化作黑水滴落。
“来了。”我说。
白重应了一声,没多话。他往前跨出一步,白衣鼓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条铁链刚收回去,他已欺到持链人面前,一手扣住对方手腕,咔的一声折断,另一手劈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瘫下去。
可第二道黑影已经跃上残墙,手里拎着个布偶,脸上用朱砂画了五官,肚子里塞了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他把布偶往地上一摔,布偶自己爬起来,朝着我的方向爬了两步,嘴里发出小孩哭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住水泥台。这声音不对,不是模仿,是真从布偶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坟土味。
“别听。”白重低喝。
我抬笔点眉心,朱砂渗进皮肤,脑子里嗡的一声,哭声断了。可脚底突然一凉,裂缝里伸出一只腐手,指甲乌黑,死死攥住我脚踝往上拖。我用力踢,踢不断,反被拉得单膝跪地。
白重回身一脚踩碎那只手,白气缠足,腐肉瞬间剥落成灰。他伸手把我拉起来:“别让他们近身。”
第三波攻击是从地沟里冒出来的。三个打手从不同方向扑出,一人抛出骨钉,一人甩出浸油麻绳,最后一人直接冲向工棚门,手里捏着一张封门符。
白重迎上去,徒手接住麻绳,劲力一震,绳子崩断,反弹抽中那人脸颊,皮开肉绽。骨钉被他掌风扫偏,钉进墙里,冒出绿烟。最后一个打手刚要把封门符拍在门框上,我掷出半截朱砂笔,正中他手腕,符纸飘落,被风吹走。
他们退了。
不是逃,是退回暗处。塔吊横梁、断墙缺口、地沟入口,六个黑影重新隐进去,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喘息,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工棚外恢复安静。
我喘着气,手撑在水泥台上稳住身体。虎口裂了,血顺着掌缘往下滴。工具袋还在肩上,但我摸出来只剩两张未激活的符纸,干粮半块,桃木钉三根。
“你怎么样?”我问白重。
他没答,左手缓缓放下衣袖。刚才那一下我没看清,现在才发现他小臂外侧有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血色泛青,伤口边缘微微发紫。
“中毒了?”
“嗯。”他站到门前,目光锁住塔吊方向,“他们知道怎么伤我。”
“这批人……不是散兵游勇。”
“不是。”他说,“动作整齐,武器配合作战,有人指挥。”
我低头看地上的布偶残骸,肚皮裂开,黄纸露出来,上面写的八字日期很近——昨天刚死的孩子。
“他们在拿死人练邪术。”我说,“而且专挑和我有关的东西下手。布偶像我小时候玩过的,骨钉沾的是孩童脑髓,连麻绳都是裹尸布拆的。”
白重转头看我一眼:“他们在试探你的反应。”
“不止。”我把布偶踢开,“他们在逼我用灵力。每一次应对,都在消耗我的灵根,也在暴露我的术法路径。”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扑棱声。
纸灰不知何时飘到了屋檐下,被风卷着,竟聚成蝶形,绕着工棚飞了三圈,突然俯冲下来,贴在我额前。
我抬手去揭,纸蝶炸开,耳边立刻响起父亲临终的声音:“婉儿……快跑……蛇不会放过我们……”那是他烧完蛇窝后第三天夜里说的话,当时我躲在床底,听见他在院子里喊,然后倒下,再也没醒。
“幻音咒。”白重一掌拍在我肩后,力道不轻,把我打得一个趔趄,耳中声音戛然而止。
我扶着墙站稳,额角全是冷汗。清心符还剩一张,刚才用了就没了。我把它拍进肩井穴,脑子才慢慢清醒。
外面又动了。
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地缝钻出手,墙上浮出血字,屋顶瓦片自动移位拼出符阵。更有一个人影踉跄着跑过来,穿着村民的衣服,满脸是血,扑到工棚门前喊:“苏师傅救我!我娃被鬼缠了!”
我没动。
白重拦在我前面。
那人拍门,哭喊越来越急。可他的影子没照在地上,风吹过,衣服也不动。
“傀儡。”白重说。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暴起,胸口炸开一团黑雾,阴雷引爆。冲击波撞在工棚门上,木板裂开三道缝。白重转身将我护在身后,背脊硬扛了一击,闷哼一声。
我抽出最后一根桃木钉,顶在门缝里卡住。门外的傀儡已经碎成渣,但黑雾未散,反而往门缝里钻。
“它们要困住我们。”我说。
“不是困。”白重盯着远处塔吊,“是等。等更多人到位,等下一波攻击。”
我回头看工棚内部。水泥台、旧桌、散落的符纸袋,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我们已经被围住了。四个方位都有动静,封门符陆续出现在门窗上,墨迹漆黑,画的是闭魂镇魄咒,一旦贴实,里面的人灵力会被压制。
“不能留这儿。”我说。
“外面更危险。”白重低声道,“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来干什么?”
“活捉。”他看着我,“恶蛟要的是你的灵根完整,轮回之息不损。杀了你,它得不到东西。抓你回去,它能慢慢炼化。”
我冷笑一声:“想得挺美。”
话刚说完,东南角传来一声闷响。一道火光窜起,是堆废料被点燃了。火光照出几个黑影正在攀爬塔吊支架,动作迅捷,明显是后备力量就位。
“他们要封锁出口。”我说。
“暂时退守。”白重退到我身边,“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找机会突围。”
我没反对。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我背靠水泥台坐下,闭眼调息。体内灵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掌心血纹微弱闪烁,不像平时那样稳定发热。
白重站在我前方半步,面对大门。他左臂的伤没包扎,血还在渗,但他站着没动,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外面安静了。
不是结束,是暂停。
那些人没再进攻,也没撤走。他们在等,也在观察。塔吊上的黑影不动了,断墙后的呼吸消失了,连地沟里的腐气都收敛了。整个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睁开眼,看见白重的背影。他肩线绷得很紧,呼吸压得极低,每一口都在控制力道。他知道我在看他,低声说:“别出声。”
我点头,手指悄悄摸向工具袋底。那里还有半块干粮,是我中午留下的。我把它拿出来,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块。
他没接。
“吃一口。”我说,“你不吃,撑不住。”
他沉默几秒,终于侧身接过,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后,他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我一怔:“突然问这个?”
“你父亲烧蛇那天,你看见什么?”
我闭上眼。那天的画面太清楚了——枯草堆冒烟,蛇群扭动,一条白鳞蛇被钉在木桩上,眼睛一直盯着我家门。后来奶奶说,那是报应开始。
“我看见一条白蛇。”我说,“它没咬人,也没逃,就那么看着我们家,直到断气。”
白重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工棚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贴在封门符上,停了几秒,又飘走了。
我知道他们在外面,一个都没走。新的打手已经就位,包围圈正在收拢。可他们不急,好像笃定我们逃不掉。
我靠在水泥台上,慢慢放松肩膀。掌心血纹还在闪,微弱但持续。这不是恐惧,是预警。它告诉我,敌人还在动,只是换了方式。
白重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
我屏住呼吸。
远处,塔吊最顶层的横梁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金属架。
当。
又一下。
当当。
是某种硬物在敲击铁器,节奏缓慢,像是在传递信号。
白重眼神变了。
我也听懂了。
那是摩斯码一类的东西,不是自然声响。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联络,调度下一步行动。
我抬头看向他,嘴唇微动:“多少人?”
他摇头,表示不确定。
但我知道,这一轮攻击还没完。他们只是在等,等我们松劲,等我们犯错,等我们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我握紧剩下半截朱砂笔,笔尖朝外。
来吧。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