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塔吊横梁上的金属不再轻响,连那半片贴在封门符上的落叶也静止不动。工棚里,我和白重谁都没动。他背对着我,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靠着水泥台,右腿外侧火辣辣地疼,腐液灼过的地方已经发黑,渗出黏腻的水。
掌心血纹还在闪,但越来越弱,像快没电的灯泡。
“他们要动手了。”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白重没回头,只低声道:“别出声。”
我知道他在听——听四面八方有没有脚步移动,有没有符纸撕开的声音,有没有骨钉入墙的闷响。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连打手们呼吸的气息都收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塔吊最高处,一道黑影缓缓站起。
不是刚才传讯的那个位置,是正中央的主支架上。那人一身黑袍,连头罩住,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雕的是扭曲的人脸,眼窝空洞。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骨杖往铁架上一敲。
当。
一声。
不像摩斯码,也不像信号,就是一下,清清楚楚,像是敲在人脑仁上。
紧接着,东南角废料堆后猛地窜出三个人,手里甩出浸油麻绳,直扑工棚门窗。西北地沟裂口钻出四个,抬着一张画满血符的布帘,往我们头顶罩来。东北断墙缺口处,三个打手同时抛出黑色陶罐,罐子落地炸开,腾起灰绿色毒雾。
他们不再是试探,也不是骚扰。
是压。
全方位地压下来。
白重瞬间转身,一手将我拽到身后,另一手扬起白衣,白气涌出,在我们头顶形成一道弧形屏障。麻绳撞上屏障,“嗤”地冒烟弹开;布帘被掀翻落地,上面的符文迅速褪色;毒雾刚靠近就被吹散,飘向远处。
可这还没完。
南面屋顶瓦片突然移位,拼成一个倒五芒星阵,每一片瓦缝里都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符纸。北墙裂缝中伸出十几只腐手,抓向地面,拖出一条条暗红色丝线,缠向工棚四角支柱。
我咬牙撑着水泥台站起来,右手摸向工具袋底——只剩半截朱砂笔,桃木钉早插在台子上了,清心符用光了,断煞符也没了。
“灵力……”我喘了口气,“堵得厉害。”
“忍住。”白重低声说,“他们要的是活捉,不会立刻下死手。撑住就行。”
话音未落,头顶五芒星阵亮起红光,七道光束同时射下。白重跃起拦截,双掌拍出,震偏三道,其余四道擦着他肩膀落下,砸在水泥地上,炸出七个深坑。
我趁机调动体内残余灵力,以掌心血纹为引,强行冲开经脉淤塞。一股刺痛从心口直冲眉心,我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落。眉心处终于凝出一层薄薄的护魂光幕,勉强挡住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精神压迫。
那些腐手更急了,抓着丝线往上拉,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阵法又开始转动,瓦片重新排列。
“东边!”我喊。
白重旋身扑向东侧,一脚踢飞一只刚冒出头的腐手,掌风扫过,整条丝线断裂。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南面三个打手已逼近工棚门,一人手持铁钩,勾住门框就要往里撬。
我冲过去,把半截朱砂笔横握手中,笔尖朝外,顶住门缝。铁钩卡进来的一瞬,我猛地发力推出,笔尖划过对方手掌,那人惨叫缩手。
可第二人立刻补上,这次是块黑铁板,直接拍在门上,封门符墨迹泛黑,阴气骤降。我感到体内灵力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能让他们贴实!”我吼。
白重回身,一掌拍在门板内侧,白气冲出,将铁板震退半寸。我趁机抽出桃木钉,狠狠楔进门槛裂缝,钉尖抵住封门符一角,暂时卡住。
可这时,地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整个工棚震了一下。
水泥地裂开蛛网状缝隙,从每一道缝里,都伸出一只手,全是青灰色,指甲乌黑,死死抓住我们的脚踝往下拖。我左脚被拽得跪地,右腿伤口蹭到粗糙地面,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白重一把将我拉起,挡在我前面。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他没包扎,也没看,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还站得住?”他问。
我点头,扶着台子重新站直。“只要还能动,就不会让他们碰我。”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向塔吊。
我也抬头。
那个黑袍人还在原地,骨杖轻点铁架。他没下令,可底下打手的动作明显加快了。西面三人开始轮番投掷骨钉,每一枚都带毒,钉入地面就冒绿烟;北面五个打手合力举起一块石碑模样的东西,碑面刻着镇魄咒,正缓缓推向工棚后墙。
包围圈在收。
不是一点一点,是整片整片地压上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虎口裂口还在流血,指尖冰凉。灵力几乎耗尽,每一次调动都要靠咬舌尖才能维持清醒。我用朱砂笔在左手手背画了个“镇”字,笔尖划破皮肤,疼痛让我脑子清楚了些。
“他们在逼我倒下。”我说。
“知道。”白重说,“所以你不能倒。”
我闭了闭眼。父亲临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婉儿……快跑……蛇不会放过我们……”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怕,会躲,会觉得命不由己。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盯着塔吊上的黑影,低声说:“可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白重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肩线松了一瞬。
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
四方打手重新列阵,这次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齐步向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不喊,不叫,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毒雾再次弥漫,腐手不断从地缝钻出,屋顶阵法完成最后一环,五芒星彻底闭合。七道红光再度凝聚,这一次,目标是我们两人。
白重站到了我身前半步的位置,背脊挺直,白衣猎猎。他左臂血流不止,右掌结印于胸前,白气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罩。
我退后半步,与他背靠背站立。
朱砂笔横握手中,笔尖朝外。
哪怕呼吸沉重,哪怕视线模糊,哪怕双腿发软,我也挺直了腰。
只要我还站着,就还有机会。
只要他还挡在我前面,我就不会退。
塔吊上,黑袍人终于抬起骨杖,指向我们。
他没说话。
但所有打手同时迈步,杀向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