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工棚的铁皮顶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还没站稳，东南角的麻绳已破空甩来，直抽面门。白重旋身一挡，袖口裂开一道，血线从他小臂划出。他没停，左手结印拍地，白气炸开，将三根扑来的腐手震回地缝。
屋顶五芒星阵红光聚到极点，七道光束同时压下。白重跃起拦截，双掌推出屏障，硬接四道，其余三道擦着他脊背落下，在水泥地上犁出深沟。火星溅到我脸上，烫得眼皮一跳。
“别怕。”他落在我身前，声音低，却稳，“我在。”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灰雾堵住。右腿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流，黏在脚踝上，又冷又腻。我低头看，那截朱砂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早磨秃了，沾着泥和血。
打手们没再冲。他们退了半步，列成方阵，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毒雾没散，反而沉下来，贴着地面爬行，像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腐手从裂缝里伸出更多，指甲抠进水泥，缓缓往上攀。镇魄石碑已抵到后墙，符文渗入砖缝，墙面开始发黑、龟裂。
白重站着，没回头。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左臂的血滴得更快了。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旧伤痕，颜色浅，像是许多年前留下的。
我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还是跪了下去。掌心血纹闪了一下，随即黯淡，像快熄的炭火。护魂光幕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表面浮着一层微弱的光。
“我不是一个人……对吗？”我伸手，抓住他衣角，布料很凉。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眉心皱着，眼神却没变。他轻轻点头：“你从来都不是。”
那一瞬，我眼眶发热。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突然觉得，这八年走过来，每一次跌倒，他都在。
我撑着台子重新站起，手搭在他肩上。他没躲，也没动，任我借力。我们背靠背站着，他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一点一点压住我体内的寒。
“还能撑多久？”我问。
“到撑不住为止。”他说。
我没笑，也不想哭。只是把朱砂笔换到左手，右手摸向工具袋——空的。桃木钉没了，符纸也没了。只剩半块干硬的糯米饼，是我早上揣进来防阴气的。我拿出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不动，但有米香，还有点甜。
白重察觉了我的动作，低声说：“省着点吃。”
“嗯。”我把剩下的塞回袋里，“等出去，请你吃碗热汤面。”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白衣翻动。我听见他心跳，隔着肩膀传来，一下，一下，不快，但有力。
外面静得出奇。打手们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毒雾不再扩散，腐手也不再往上爬。连塔吊上的黑袍人，都静止了。只有石碑上的符文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在吞咽。
我闭了闭眼，想调动灵力。可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动就疼，像是有人拿针在里面搅。我咳了一声，尝到血腥味。
白重立刻察觉。他没回头，只把手背轻轻覆上我搭在他肩上的手。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掌心流入，缓慢疏通淤塞。那感觉不像疗伤，倒像是他在替我分担痛楚。
“别硬撑。”他说。
“我不想倒。”我说，“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没赢。”
他又沉默两秒，声音更低：“若有一日我先行离去，那必是你已能独行于风雨。但现在——我绝不退。”
我睁眼，看他侧脸。月光从屋顶缺口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反手握住他手腕，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那我也绝不倒。”
他没挣，也没应，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风忽然停了。
整个工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铁皮顶不响了，毒雾不移了，连腐手都凝在半空。只有石碑上的符文还在动，越来越快，墙面裂纹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我知道他们在蓄力。
下一波，不会是骚扰，也不会是压制。是终结。
我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右腿已经麻木，全靠意志撑着。掌心血纹只剩一丝微光，护魂光幕几近消失。我能感觉到阴气在逼近，像冰水漫过脚踝，往上爬。
白重察觉我的颤抖。他左手依旧结印维持屏障，右手悄悄往后移了半寸，指尖勾住我腰带，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
“别往前。”他说。
“我不退。”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我前面，像一堵墙，挡去所有视线死角。
我抬头，看塔吊。那个黑袍人还在，骨杖指向我们，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们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等护罩彻底破裂，等我们倒下的那一刻。
我不想让他等到。
我伸手，把朱砂笔横在胸前，笔尖朝外。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站着。
白重微微侧头，用余光看我。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们只是站着，背靠着背，面对四面八方的黑暗。
毒雾开始回升，腐手重新抓挠地面，石碑符文亮到刺眼。打手们再次迈步，脚步一致，踩在同个节奏上。
白重扬手，白气涌出，在我们前方形成半弧屏障。第一波攻击撞上来，屏障震颤，但他没退。
一根骨钉破空而来，直射我面门。白重侧身一挡，钉入他肩头。他闷哼一声，左手结印不变，右手拔钉，随手扔开。
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伸手扶他，他摇头：“别管我。”
“你流血了。”我说。
“死不了。”他说，“你还站得住？”
我点头：“只要你在前面，我就站得稳。”
他轻“嗯”了一声，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攻击一波接一波。麻绳、毒罐、腐手、骨钉，全都冲着我们来。白重一次次出手，一次次挡下。他的动作慢了，呼吸也乱了，可屏障一直没破。
直到第七次合击落下，他终于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白重！”我转身去扶。
他抬手拦我：“别过来。”
我停住。看见他额头有汗，混着血往下流。他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白气再度涌出，屏障重新合拢。
“我说了……”他喘了口气，“我在。”
我站在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这一次，我没问他还行不行，也没说我自己能不能撑。我只是把手里的朱砂笔递过去：“接着。”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光。
我点点头：“一起。”
他接过笔，蘸了自己肩头的血，在空中画了个符。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笔划下。白气凝成刃，劈向东南角的毒雾源头。
雾散了一片。
打手们第一次出现慌乱，后退半步。
可就在这时，镇魄石碑“轰”地一声嵌入墙体，符文爆开黑光。一股巨力压下，白重的屏障瞬间碎裂。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将我整个护在怀里。
我听见骨钉入肉的声音。
好几根钉子扎进他后背。
他没叫，只是身体一僵，随即把我往角落推：“蹲下！”
我摔在水泥台上，看见他背对着我，站着，一动不动。血从他嘴角流下，滴在台边，和我之前流的血混在一起。
“白重！”我喊。
他抬起手，抹掉血，冲我笑了笑：“没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不像平时的冷，也不像偶尔的温和。就是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别怕。”他说，“我答应过你奶奶，要护你到底。”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外面，打手们重新列阵。毒雾未散，腐手未退，石碑已嵌牢。塔吊上的黑袍人再次举起骨杖。
我知道，下一波会更狠。
可我不怕了。
我爬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哪怕腿抖，哪怕眼前发黑，我也站直了。
“你说过，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说。
他侧头看我。
“所以这次，”我握紧拳头，“我们一起撑。”
他沉默几秒，终于点头：“好。”
风又起了。
毒雾翻滚，腐手抓地，石碑嗡鸣。打手们步步逼近，包围圈缩到不足三米。
白重站在我前面半步，肩并肩，不再是背靠背。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只是等着。
等他们攻上来。
等我们最后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