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停,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白重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混着我右腿流出来的,滴在水泥台边缘,一滴,两滴。他站着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身子僵得厉害,呼吸浅得像纸片贴在墙上。外面打手列阵,毒雾翻腾,石碑嵌进墙里嗡嗡作响,塔吊上的黑袍人骨杖高举,下一波攻击随时会压下来。
可就在那股劲快要落下的前一刻,风忽然断了。
是真断了,不是缓。铁皮顶不刮了,腐手悬在半空不动,连毒雾都凝住。就像有人掐住了整个工地的喉咙。
白重眼角抽了一下,低声说:“走。”
我没问去哪儿,抓着他胳膊就往西南角挪。那边钢筋架塌了一半,水泥板斜插着,夹出个窄道,能藏人。我们靠着墙根蹭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铁丝上,脚底扎得疼,但不敢出声。
到了角落,他把我推进缝隙,自己挡在外面。我靠墙坐下,腿抖得撑不住,直接滑到地上。右腿伤口裂开,血又往外冒。我咬牙,用手指按住血穴,不敢用力,怕激灵。白重蹲下,一只手按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低声道:“别动。”
他闭眼,呼吸放慢,身上那层白气一点点收回去,缩进皮肤里。血从他后背钉孔渗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流,但他不动,也不哼。我知道他在压伤,不让气息外泄,怕被察觉。
我也闭眼,把残存的一点灵力往经脉里压,堵住阴气入口。掌心血纹只剩一丝红光,微弱得像快灭的灯芯。我睁开眼,看他脸色发青,额角血管突突跳。
“你撑得住?”我小声问。
他点头,声音哑:“死不了。”
我没笑,也不敢放松。外面静得太假。这种静不是结束,是收势。他们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
我盯着工棚门口,脑子里过刚才的打法。打手动作齐,听令行事,全靠塔吊上那人指挥。七次合击,一次比一次狠,但每次之间都有个空档,三四分钟的样子。他们不是不知道累,是故意留缝,想耗我们。
“他们在等。”我说。
白重点头:“等我们倒。”
“那就别倒。”我慢慢坐直,“但他们信不过我们还能打。现在这个样子,血流一堆,符也没了,他们会觉得我们撑不住了。”
“你想骗他们进来?”
“不是骗。”我看他,“是让他们自己觉得赢定了。”
他盯着我,眼神沉。
我继续说:“他们贪功。只要看见我们倒一个,另一个独撑,肯定要抢着冲上来收人。尤其是你——你一直挡在我前面,他们认准你是主力。要是你躺下,不出声,气息弱下去,他们会以为你废了。”
白重沉默几秒,说:“可如果你也撑不住的样子太假,他们不会信。”
“我不用装。”我指自己腿,“这是真的。灵力快没了也是真的。但我还能动,能画符,能在最后一刻动手。”
他摇头:“不够。他们见过你硬撑。光这样,他们只会再压一轮,不会近身。”
我想了想,说:“那就让你‘死’。”
他抬眼。
“你躺下,闭眼,气息压到最低,像断了气。我坐在旁边,半昏半醒,护魂光幕只剩一层皮,快破不破。他们一看,两个快完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快死,肯定会放松,往前逼。”
白重皱眉:“万一他们直接远程杀了你?”
“不会。”我说,“他们要活的。从第一波开始,就没下死手。麻绳抽、毒雾熏、腐手拖,都是为了困住我们。他们要的是我体内的东西,不是尸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行。但你必须在我三步之内,一旦不对,我立刻起身。”
“你不真昏。”我确认。
“不会。”他说,“我会留一线神识,听你动静。”
我松了口气。有这一线,就成了。
接下来是位置。我抬头看这钢筋夹道,三面围死,只有入口敞着。地面有裂缝,能通地气。两边水泥块歪斜,可以藏人。头顶还有根横梁,离地两米多,能爬上去。
“我上梁。”我说,“你躺外面。他们进来,先看到你,再找我。等他们走过你身边,往里搜,我从上面下来,你背后起手,我在高处动手,夹击。”
白重看了看地形,点头:“可以。但你要快。他们警觉,不能给他们反应时间。”
“我会。”我摸了摸腰带,里面还剩半截朱砂笔,“没有符纸,只能用血画引灵纹,布信号点。你负责震地脉,干扰他们感知。”
他伸出手:“给我血。”
我划破指尖,滴在他掌心。他握紧,血从指缝流下,滴进地面裂缝。他闭眼,指尖轻点地,一下,两下。地面微微颤,像心跳。
“成了。”他说,“他们靠近时,地会抖,你能感觉到。”
我又用笔尾蘸自己血,在碎砖上画三道短纹,分别摆在夹道两侧和尽头。这是信号,一旦敌人踩过,砖会微热,我能知位置。
布置完,我爬上横梁。木头早就朽了,但我轻手轻脚,一点一点挪到位。横梁结实,能承重。我趴下,把朱砂笔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入口。
白重最后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慢慢躺下,侧身对着外面,像是挣扎后倒地的模样。他把手臂垂下来,指尖离地一寸,血顺着袖口滴落。呼吸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感觉不到。
我也闭眼,压住心跳,让身体松弛下来,只留耳朵听着外头。
风又起了,不大,吹得铁皮顶哗啦响。
毒雾开始移动,贴着地面爬过来。接着是脚步声,整齐,缓慢,一步一步逼近工棚。
我眼皮没动,但眼角余光瞥见影子进了门。
是打手。四个,站成一排,手里拿着麻绳和骨钉。他们走到白重身边停下,低头看。
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我屏住呼吸。
那人收回手,点了点头。
他们信了。
接着,两人留下守门,另外两个朝夹道走来。
一步,两步……踩过第一块带血的砖。
砖微热。
我手指收紧。
他们越走越近,第三个信号点也过了。
再往前,就是尽头。
我慢慢抬起身子,准备下扑。
可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那个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横梁。
我僵住。
他盯着我看了一瞬,猛地抬手,指向我所在的位置。
“上面!”
我翻身跃下。
同时,白重在地上睁眼,一掌拍地。
地脉震动,整条夹道晃了一下。走在前面的打手脚下一滑,跪倒在地。后面那个抬头看我,我已扑到半空,朱砂笔尖朝下,直戳他肩膀。
他抬臂挡,笔尖划过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我落地滚开,背靠水泥块喘气。右手甩了甩,笔还在。
白重已站起,虽慢,但稳。他左肩钉孔裂开,血涌出来,可他不管,一步步朝门口走。
两个守门的冲进来。
四人重新列阵,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靠墙,腿疼得发麻。白重站我身前,呼吸重,但没退。
“计划差一点就成了。”我说。
“差一点,也是差。”他低声道,“但他们已经进来了。”
“下次不会再信了。”
“不用再信。”他看着我,“这次是真的打。”
我没接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诱敌失败,只剩下硬拼。
可就在这时,外面塔吊上传来一声闷响。
骨杖落地。
黑袍人不见了。
打手们动作一顿,阵型乱了半拍。
白重抓住时机,猛地挥手,白气炸出,撞向左侧两人。我趁机跃起,扑向右边,朱砂笔在空中划出血线,勉强勾出半个镇字。
打手格挡,后退。
我没追,退回白重身边。
“他走了。”我说。
“不是走了。”白重盯着塔吊,“是等下一次。”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方发现我们还有反击之力,暂时收手。但不会放弃。他们会再组织,再来一次。
而且,下次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我低头看腿,血还在流。灵力枯竭,经脉像干河床。白重也好不到哪去,站都站不稳。
可我们不能走。
走了,就真输了。
我靠墙坐下,慢慢把裤腿卷上去,用布条扎紧伤口上方。白重也靠着墙滑下来,闭眼调息。
“刚才的计策……”我开口,“还能用。”
“怎么用?”
“我们换方式。”我说,“不等他们进来。我们主动让他们觉得我们撑不住。”
“怎么做?”
“你躺下,真昏一小会儿。我把护魂光幕压到将破不破,自己也闭眼,像晕过去。你在地上不动,我在边上半瘫。他们看见,一定会靠近查看。”
“还是同样的法子。”
“不一样。”我摇头,“这次我不藏高处。我躺在你旁边,手里藏着笔。他们靠近时,你突然动手震地,我同时画符,哪怕只画一半,也能扰他们。”
他睁开眼,看我:“你不怕他们直接杀了你?”
“怕。”我说,“但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准备齐全再来,更没机会。”
他沉默很久,终于点头:“好。等他们再来,我们就这么办。”
我喘了口气,靠在墙上。
外面风停了,毒雾退去,工地又静下来。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重闭眼,呼吸放慢,开始养伤。
我摸了摸朱砂笔,把它塞进袖口。
然后,我慢慢闭上眼,假装昏睡。
血从腿上渗出来,滴在地面,一滴,一滴。
横梁上,那三块带血的砖,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