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腿上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带血的砖上。那三块砖还热着,像埋在灰烬里的炭。
我闭着眼,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却竖着。风停了太久,久得不像寻常夜。铁皮顶不响,腐手不动,连毒雾都凝在半空。这不是安静,是等。
白重躺在地上,侧身蜷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没真昏,可气息弱得几乎断掉。我们都在赌——赌他们贪功,赌他们不信我们还能打。
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我没睁眼,只把右手悄悄攥紧,朱砂笔在袖口里抵住腕骨。脚步声起,不是一个人,是四个,踏得慢,踩得稳,从工棚门口一步步往夹道走来。
他们信了。
我缓缓睁开一条缝。影子先到,贴在水泥块上,拉得老长。四个人,手里拎着麻绳和骨钉,站成一排,停在白重身边。
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我屏住气,指尖掐进掌心。
那人收回手,点头。
“死了。”他说。
另一个冷笑:“那活的呢?”
“还在那边,快撑不住了。”
两人守门,两个往里走。一步,两步,踩过第一块信号砖。
砖微热。
我慢慢吸气,喉咙发干。再往前,就是尽头。
前面那人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横梁。
我僵住。
他盯着看了两秒,猛地抬手:“上面有人!”
我翻身跃下。
同时,白重在地上睁眼,一掌拍地。
轰——
地脉震动,整条夹道猛晃,尘土簌簌落下。走在前面的打手脚下一滑,跪倒在地。后面那个抬头看我,我已扑到半空,朱砂笔尖朝下,直戳他肩膀。
他抬臂挡,笔尖划过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我落地滚开,背靠水泥块喘气。右手甩了甩,笔还在。
白重已站起,虽慢,但稳。他左肩钉孔裂开,血涌出来,可他不管,一步步朝门口走。
两个守门的冲进来。
四人重新列阵,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靠墙,腿疼得发麻。白重站我身前,呼吸重,但没退。
“计划差一点就成了。”我说。
“差一点,也是差。”他低声道,“但他们已经进来了。”
“下次不会再信了。”
“不用再信。”他看着我,“这次是真的打。”
话音未落,外面塔吊上传来一声闷响。
骨杖落地。
黑袍人不见了。
打手们动作一顿,阵型乱了半拍。
白重抓住时机,猛地挥手,白气炸出,撞向左侧两人。我趁机跃起,扑向右边,朱砂笔在空中划出血线,勉强勾出半个镇字。
打手格挡,后退。
我没追,退回白重身边。
“他走了。”我说。
“不是走了。”白重盯着塔吊,“是等下一次。”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方发现我们还有反击之力,暂时收手。但不会放弃。他们会再组织,再来一次。
而且,下次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我低头看腿,血还在流。灵力枯竭,经脉像干河床。白重也好不到哪去,站都站不稳。
可我们不能走。
走了,就真输了。
我靠墙坐下,慢慢把裤腿卷上去,用布条扎紧伤口上方。白重也靠着墙滑下来,闭眼调息。
“刚才的计策……”我开口,“还能用。”
“怎么用?”
“你躺下,真昏一小会儿。我把护魂光幕压到将破不破,自己也闭眼,像晕过去。你在地上不动,我在边上半瘫。他们看见,一定会靠近查看。”
“还是同样的法子。”
“不一样。”我摇头,“这次我不藏高处。我躺在你旁边,手里藏着笔。他们靠近时,你突然动手震地,我同时画符,哪怕只画一半,也能扰他们。”
他睁开眼,看我:“你不怕他们直接杀了你?”
“怕。”我说,“但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准备齐全再来,更没机会。”
他沉默很久,终于点头:“好。等他们再来,我们就这么办。”
我喘了口气,靠在墙上。
外面风停了,毒雾退去,工地又静下来。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重闭眼,呼吸放慢,开始养伤。
我摸了摸朱砂笔,把它塞进袖口。
然后,我慢慢闭上眼,假装昏睡。
血从腿上渗出来,滴在地面,一滴,一滴。
横梁上,那三块带血的砖,还热着。
……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又颤了一下。
比上次更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
我眼皮不动,耳朵却竖着。脚步声近了,四个,还是那四人,从工棚门口一步步往夹道走来。
他们来了。
我缓缓睁眼,目光冷下去。
白重依旧躺着,气息微弱,像断了气。
我故意咳了一声,身体微微抽动,像是支撑不住。
打手们停下,在入口处对视一眼。
“她快不行了。”一人低语。
“那还等什么?”
“小心有诈。”
“人都这样了,还能翻天?”
他们分两组,两人在外围警戒,两人往里走。一步,两步,踩过第一块信号砖。
砖热了。
再走,第二块也热了。
我垂着手,指尖捏住朱砂笔,呼吸放慢,眼皮半合,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他们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是不是装的?”
“你看她腿上的血,都流成这样了,能装?”
“那就抓人。”
其中一人伸手来拽我胳膊。
就在他指尖碰到我衣袖的瞬间,白重睁眼,一掌拍地。
轰——!
地脉炸开,钢筋剧烈晃动,头顶尘土哗啦落下。整条夹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狠狠撞了一下。两名打手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外围两人急忙冲进来,刚踏过第三块信号砖,我猛然睁眼,翻身而起,朱砂笔蘸血,在空中连划三道“缚”字残纹。
血光一闪,两人动作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我落地翻滚,顺势踢翻低处石堆。石块哗啦滚落,砸向另一人。他慌忙闪避,站位被逼散。
白重已站起,白气从体内炸出,缠绕双臂。他一步踏前,拳风扫过,正中一名打手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水泥块上,当场昏死。
剩下三人见状,立刻结阵,两人护前,一人退后取骨钉。
我强忍腿痛,疾冲向前。那人正要踩碎第二块信号砖,想毁掉术法根基。我侧身滑铲,笔尾猛戳其腕穴。他手一抖,骨钉落地。
我翻身而起,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血雾在空中凝成一字——“镇”。
轰然压下。
最后那名打手被钉在地上,四肢张开,动弹不得。
白重双臂一振,白气如鞭,抽向剩余两人。一人被扫中脖颈,当场栽倒。另一人还想挣扎,被他一把掐住喉咙,提离地面。
“谁派你们来的?”他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不答,嘴角却溢出黑血,眼睛翻白,昏死过去。
四周安静下来。
四个打手,两个昏迷,一个被镇符压住,一个脱力瘫倒,全数失去战力。
我单膝跪地,额头全是汗,右腿伤口再度撕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我靠在水泥块上,喘得厉害,手指还在抖。
白重站在原地,左肩旧伤崩裂,白袍染血。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混着汗往下滴。
“结束了?”我问。
“这一波,结束了。”他低声道。
他走过来,在我身旁半步外靠墙坐下,闭眼调息。
我没动,盯着地上那几个打手。他们穿着普通工装,可手腕上有暗红绳结,是恶蛟势力的标记。绳结浸了血,颜色更深。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朱砂笔还在。
风又起了,不大,吹得铁皮顶哗啦响。
远处塔吊上,黑影一闪即逝。
白重没睁眼,只低声说:“他们还会来。”
我没答话。
血从腿上滴下来,砸在砖上,一滴,一滴。
那三块带血的砖,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