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腿上滴下来，砸在砖面，声音比刚才更闷。那三块带血的砖还热着，可热度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烫手，像是余火将熄，只留下一点温存。
我靠在水泥块上，右腿动不了，一碰就抽着疼。手指发抖，不是怕，是力气用光了。肺里像塞了沙子，呼吸一口就得缓半拍。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往下流，进了眼睛也不抬手擦。不能动。不能松。
白重坐在旁边，离我半步远，背靠着墙。他没说话，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不稳，一下重一下轻。左肩那道伤裂开了，白袍被血浸透一大片，颜色发暗。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又落回膝盖上。
“结束了？”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一波，结束了。”他说，声音低，没睁眼。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人倒了，阵破了，眼下这片地安静了。可这安静撑不了多久。风停的时候最吓人，不是因为它静，是因为它后面总有东西跟着来。
我没再问，只是把攥着朱砂笔的手松了松，又抓紧。笔杆已经被汗湿透，滑腻腻的。我低头看袖口，布条还在，但已经被血泡软了，一碰就烂。伤口还在渗，裤子贴在皮肤上，黏乎乎的。
白重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起身。动作很慢，像是骨头散了架，得一块一块拼回去。他走到我这边，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实。
我没抬头，只觉得那一拍压下了点什么——不是疼，也不是累，是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圈。
他重新坐下，还是那个位置，半步距离，背靠墙。这次他把手搭在了膝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试灵力还能不能聚。可掌心空空的，连一丝气都没冒出来。
“你还撑得住？”他问。
“撑不住也得撑。”我说，“走不动，打不动，总得看着。”
“他们还会来。”他说。
我没答。
远处塔吊的铁皮顶被风吹动，哗啦响了一声。不大，但在这种时候，一点动静都像敲在脑门上。我盯着那三块砖，它们还在发热，说明术法根基没断，信号没灭。这是好事，至少我们留了后手。可也是坏事——敌人知道这儿还有活口，不会放过。
白重闭上眼，开始调息。我不敢闭，眼皮沉得厉害，可我还是睁着。地上那几个打手还躺着，两个昏死，一个被镇符钉住，另一个瘫在地上喘。他们的绳结还在手腕上，红得发黑，沾了血。我没动他们，现在动就是浪费力气。等他们醒，我们还得打。
我伸手摸了摸腿上的伤口，想看看裂得多深。刚碰到边缘，一阵刺痛直冲头顶。我咬牙，手没缩回来，继续按了按。血还在往外冒，不多，但止不住。布条扎得不够紧，得重新包。
可我现在站不起来。
“别碰。”白重突然说，“越动流越多。”
“我知道。”我低声回，“可得处理。”
“等。”他说，“现在动不了，先攒点气。”
我停下动作，手垂下来。指尖全是血和灰，黏在一起。我想蹭到裤子上，可裤子也脏透了。最后我只能把手指蜷起来，捏成拳。
“你那边怎么样？”我问他。
“旧伤崩了。”他说，“经脉断了一处，得养。”
“能养多久？”
“不知道。”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你呢？”
“腿废了半条，灵力抽干，脑子转不动。”我苦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画个‘安’字都费劲。”
他点头：“一样。”
我们都不说话了。工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的急促，他的沉重。风又起了一次，吹得铁皮晃，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我抬手挡了挡脸，眯着眼看上方。钢筋交错，影子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像谁用墨泼出来的。
“刚才那一招，是你想的？”他忽然问。
“嗯。”我说，“你震地，我画符，趁他们乱。”
“快。”他说，“再晚半秒，你就被抓住了。”
“我知道。”我吸了口气，“可那时候没别的路。”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怕吗？”他问。
“怕。”我直接说，“怕死了。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他手里有钉子，直接捅我脖子怎么办？我要是没划中，下一秒就被拖走了怎么办？”
“可你还是跳了。”
“不跳，就真没了。”我看着地上那几人，“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你还能走。”
“我不走。”他说得干脆。
我愣了一下。
他没看我，闭着眼，像是在调息，可我知道他在听。我也闭了会儿眼，太累了，眼皮像挂了铅。可刚合上，脑子里就跳出那些画面——打手冲进来，麻绳甩出，腐手爬上脚踝，毒雾扑面而来……我猛地睁眼，喘了口气。
“别睡。”白重说。
“我没睡。”我摇头，“就是……闭一下。”
“撑不住就靠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你也撑不住。”
“我比你多一口气。”他说，“够用。”
我没再争。我把头往后靠，抵在水泥块上。凉的，带着湿气。我大口喘了几下，胸口还是闷，像压了块石头。右手还握着朱砂笔，我不敢放。放下就等于认输，哪怕只是暂时的。
“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我突然问。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记得。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脸发白，手抖。”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我也以为你撑不了。”
“可我们现在还在这儿。”
“嗯。”他轻声说，“还在。”
风又吹了一下，铁皮响得比刚才大。我抬头看，影子没动。可我知道，有人在看。不一定在塔吊上，不一定在工棚外，可能就在墙缝里，在地底，在某双眼睛里盯着我们。
白重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悬在膝盖上方，像是在感知空气里的波动。
“还没走。”他说。
“哪部分？”
“全部。”他闭眼，“气息还在，藏得深。”
我咬牙，手攥得更紧。朱砂笔的笔尾硌进掌心，有点疼，但让我清醒。
“你觉得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我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天亮前。但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还能打吗？”
“打不了。”他说，“但现在不能退。”
“所以只能坐这儿，等着？”
“对。”他睁开眼，看着我，“等他们来，看谁先撑不住。”
我扯了下嘴角：“听起来真惨。”
“本来就很惨。”他声音低，“但我们活着。”
我低头看腿上的血，已经顺着裤管流到脚踝，鞋里都是湿的。我动了动脚趾，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断。这是好事。
“你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就是累。”
“忍着。”他说，“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天，云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只有工地高处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发黄，照得地面像旧照片。我数了数，三盏，都在不同方向。它们不会一直亮，电撑不了太久。
“灯灭的时候，他们会动手。”我说。
“可能。”他点头，“也可能等我们自己倒下。”
“那我们就别倒。”我说，“哪怕坐着，也得睁着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又靠回去，头抵着水泥块。太累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我想闭眼，可不敢。我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
白重依旧坐着，手放在膝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脸色还是差。血没止住，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没说话，只是把朱砂笔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掐了下虎口。疼，但清醒。
风停了。
铁皮不再响。
整个工地，静得像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