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铁皮不再响。整个工地像被抽走了声音,连灰尘落下的动静都听得见。我靠在水泥块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血泡在鞋里,脚趾一动就黏着扯开的伤口。手指还在掐虎口,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
白重没再闭眼。他坐在我旁边,半步远,背靠着墙,左肩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可袖口底下还在渗。他掌心朝上搁在膝头,试了几次,灵力没聚起来,连一丝白气都没冒。
我盯着地上那几个打手。两个昏死的蜷在角落,绳结勒进手腕,皮都翻白了;另一个被镇符钉住肩膀,嘴一张一合,像鱼离了水。没人动。我们也没动。动一下就是浪费力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你眼睛快撑不住了。”
我没答。眼皮确实沉,一眨就黏住,得用力才能分开。刚才掐虎口的动作被他看见了。
“别硬撑。”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不像是命令,倒像商量。
“我不敢闭。”我低声说,“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他们冲进来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风又起了一下,头顶钢筋晃了晃,影子扫过脸。他抬手挡了挡,动作很慢,像是骨头没接好。
“你今天表现得很勇敢,很厉害。”他突然说。
我愣住,转头看他。
他没移开视线,眼神是冷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赞赏那么简单,是动容,是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一句实话。
我低下头,脸颊发烫。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是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咬了下嘴唇,想找个话说,可喉咙干得发紧。
“我只是……没得选。”我说。
“有得选。”他声音轻了,却更清楚,“你可以退。可以让我挡住他们,自己先走。但你跳下来了。”
我抬头看他。
他侧过身,往我这边挪了半尺,肩几乎挨着我的肩。我们之间只剩一道缝,挤得进一点暖意,也挡得住一点冷风。
“那一刻,”他顿了顿,“我很骄傲。”
我没动。心跳撞在肋骨上,比腿上的伤还疼。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卡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你要是在那时候走了,我也不会怪你。”
他看着我,目光没闪,也没躲。“我不走。”他说,“我不可能走。”
我们都不再说话。远处应急灯还亮着,黄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血渍干了,颜色发黑,可他的眼神是活的,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朱砂笔还在右手里,笔尾硌着掌心。我慢慢松开,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放在腿上,不去碰伤口。疼是一定的,可现在不那么难忍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我又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他点头:“记得。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脸发白,手抖。”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我也以为你撑不了。”
“可我们现在还在这儿。”
“嗯。”他轻声说,“还在。”
风又吹了一下,铁皮响了一声。不大,可我们都听见了。他眼神一紧,扫了四周一圈,然后慢慢放松。
“还没走。”他说。
“哪部分?”
“全部。”他闭眼片刻,“气息藏在地底,在墙缝,在那些没拆完的梁柱里。他们还在等。”
我攥紧了笔。“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天亮前。但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还能打吗?”
“打不了。”他睁开眼,“但现在不能退。”
“所以只能坐这儿,等着?”
“对。”他看着我,“等他们来,看谁先撑不住。”
我扯了下嘴角:“听起来真惨。”
“本来就很惨。”他声音低,“但我们活着。”
我低头看腿上的血,已经顺着裤管流到脚踝,鞋里都是湿的。我动了动脚趾,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断。这是好事。
“你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就是累。”
“忍着。”他说,“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天,云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只有工地高处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发黄,照得地面像旧照片。我数了数,三盏,都在不同方向。它们不会一直亮,电撑不了太久。
“灯灭的时候,他们会动手。”我说。
“可能。”他点头,“也可能等我们自己倒下。”
“那我们就别倒。”我说,“哪怕坐着,也得睁着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又靠回去,头抵着水泥块。太累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我想闭眼,可不敢。我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
白重依旧坐着,手放在膝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脸色还是差。血没止住,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没说话,只是把朱砂笔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掐了下虎口。疼,但清醒。
他忽然睁眼,看了我一下。
“你不用一直掐。”他说,“我看得见你醒着。”
我松了手,点点头。
他又往我这边靠了靠,肩彻底贴上来。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不多,可足够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怕吗?”他问。
“怕。”我直接说,“怕死了。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他手里有钉子,直接捅我脖子怎么办?我要是没划中,下一秒就被拖走了怎么办?”
“可你还是跳了。”
“不跳,就真没了。”我看着地上那几人,“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你还能走。”
“我不走。”他说得干脆。
我愣了一下。
他没看我,闭着眼,像是在调息,可我知道他在听。我也闭了会儿眼,太累了,眼皮像挂了铅。可刚合上,脑子里就跳出那些画面——打手冲进来,麻绳甩出,腐手爬上脚踝,毒雾扑面而来……我猛地睁眼,喘了口气。
“别睡。”白重说。
“我没睡。”我摇头,“就是……闭一下。”
“撑不住就靠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你也撑不住。”
“我比你多一口气。”他说,“够用。”
我没再争。我把头往后靠,抵在水泥块上。凉的,带着湿气。我大口喘了几下,胸口还是闷,像压了块石头。右手还握着朱砂笔,我不敢放。放下就等于认输,哪怕只是暂时的。
“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我突然问。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记得。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脸发白,手抖。”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我也以为你撑不了。”
“可我们现在还在这儿。”
“嗯。”他轻声说,“还在。”
风又吹了一下,铁皮响得比刚才大。我抬头看,影子没动。可我知道,有人在看。不一定在塔吊上,不一定在工棚外,可能就在墙缝里,在地底,在某双眼睛里盯着我们。
白重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悬在膝盖上方,像是在感知空气里的波动。
“还没走。”他说。
“哪部分?”
“全部。”他闭眼,“气息还在,藏得深。”
我咬牙,手攥得更紧。朱砂笔的笔尾硌进掌心,有点疼,但让我清醒。
“你觉得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我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天亮前。但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还能打吗?”
“打不了。”他说,“但现在不能退。”
“所以只能坐这儿,等着?”
“对。”他睁开眼,看着我,“等他们来,看谁先撑不住。”
我扯了下嘴角:“听起来真惨。”
“本来就很惨。”他声音低,“但我们活着。”
我低头看腿上的血,已经顺着裤管流到脚踝,鞋里都是湿的。我动了动脚趾,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断。这是好事。
“你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就是累。”
“忍着。”他说,“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天,云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只有工地高处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发黄,照得地面像旧照片。我数了数,三盏,都在不同方向。它们不会一直亮,电撑不了太久。
“灯灭的时候,他们会动手。”我说。
“可能。”他点头,“也可能等我们自己倒下。”
“那我们就别倒。”我说,“哪怕坐着,也得睁着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又靠回去,头抵着水泥块。太累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我想闭眼,可不敢。我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
白重依旧坐着,手放在膝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脸色还是差。血没止住,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没说话,只是把朱砂笔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掐了下虎口。疼,但清醒。
风停了。
铁皮不再响。
整个工地,静得像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