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铁皮不再响。我靠在水泥块上,右腿的伤像被铁丝缠着,一跳一跳地抽。白重坐在我旁边,左肩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灰里,洇成暗斑。
我没动。手还放在腿边,朱砂笔塞在衣袋里,指尖能摸到那截硬木的棱角。刚才那一阵灵识流转的热感还在经脉里游,没散干净。我闭了眼,把注意力沉下去,顺着丹田往手臂走。灵力比之前稳了些,不像是从指缝漏水,倒像是慢慢回流的潮。
“你在试?”白重低声问。
我睁眼,看了他一眼,“嗯。刚才那种感觉还能抓得住。”
他没说话,只微微点头。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发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但他眼睛没闭,一直盯着前方那片废墟。
我也转头看过去。
空的。钢筋架子立着,应急灯还亮着三盏,黄光斜照进来,照出几道影子。地上躺着几个打手,有的昏着,有的被镇符钉住,动不了。可我知道,他们不是重点了。
我重新闭眼,灵识往外探。这一次不是乱扫,是沿着地面走,像用手去摸墙缝里的虫子。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气和死灰的味道。可当我把感知压到最低,贴着地皮滑过去时——
有东西动了。
不是脚步,不是呼吸,是一种扭曲的波动,像是影子自己长出了脚,在地底爬。它不止一道,是三道,从不同方向朝我们这边靠,轨迹歪斜,忽快忽慢,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拖行的蛇。
我猛地睁眼。
“不对。”我说。
白重侧脸看我。
“不是人。”我声音压低,“没有心跳,也没有活人的气息。它们……是从影子里出来的。”
他眉头一皱,掌心缓缓抬起,悬在膝上。他没聚灵,只是用残存的感知去碰空气里的动静。片刻后,他眼神变了。
“你感觉到了?”我问。
“不是打手。”他说,“是新的东西。”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颤。
不是震动,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穿行时带起的微震。我盯着东侧那堵半塌的墙,墙根下的影子突然变深,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迅速晕开。接着,三个人形从影子里浮出来,动作僵直,脚不沾地,像是被线吊着提上来。
他们穿着黑衣,脸上蒙着灰布,手里结印,手指弯得不像活人能做出的角度。
我没等他们出手,直接抬手,在空中画半道镇压符。灵力刚涌到指尖,对方三人同时扬手,黑雾旋出,不是直冲,而是绕着螺旋走,像三条毒蛇绞在一起,瞬间锁住我们前后左右的空间。
白重抬手,最后一丝灵力逼出,掌前撑起一道残缺护盾。黑雾撞上去,护盾边缘立刻发黑、腐蚀,像是被酸液泼过。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挡不住。”他咬牙,“这不是冲劲,是蚀劲。”
我翻身滚向左侧,避开正面冲击,左手继续在空中勾符。这一次我没画完整,只打出一道驱邪弧线,冲着其中一人脚下扫去。符光落地,地面炸开一圈尘土,那人影晃了晃,结印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黑雾的螺旋断了半拍。
白重抓住机会,掌心猛按地面,残余灵力震出一波震荡,虽弱,但足够让我抽身退到水泥块后。
三人没追。
他们站在原地,灰布下的脸转向我们,没有眼睛,只有两道深坑。手重新结印,黑雾再次凝聚,这次不是螺旋,而是分成三股,贴着地面向我们脚底缠来,像藤蔓,又像活蛆。
“它们要困住我们。”我说。
“不只是困。”白重喘了口气,“是想把我们拖进影子里。”
我盯着那三股黑雾,灵识不敢松。刚才那一道半符已经耗了不少力气,再强行出手,可能连翻滚都做不了。可要是不出手,等它们缠上脚——
“别让他们碰地。”白重突然说,“影蚀术靠地面传导,断连接点。”
我立刻明白。右手撑地,左手在身前虚划,不是画符,而是切线。灵识先行,感知到黑雾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点,指尖猛地一割。
嗤——
一道极淡的光痕闪过,其中一股黑雾像是被刀切断,猛地缩回去。另外两股也是一滞。
三人影同时抬头,灰布下发出一声低鸣,不是人声,像是瓦片刮过石板。
“有效。”我低声说。
“再切一次。”白重说,“左边那个是主引。”
我凝神,灵识锁定左侧那人脚下。他站的位置正好压在一道裂缝上,黑雾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我屏住呼吸,左手再次划出,指尖发力,狠狠一切。
光痕劈下。
裂缝中的黑雾猛地一抖,那人影晃了晃,结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另外两人立刻转向他,手一扬,一股黑雾反卷过去,直接灌进他嘴里。那人影顿时挺直,灰布下鼓起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蠕动。
“他们在重组。”我声音发紧。
“退不了。”白重靠在水泥块上,脸色灰白,“只能撑。”
我咬牙,准备再出一符。可就在这时,三人影同时后撤,脚下一沉,整个人像被地面吸进去一样,迅速没入影中,消失不见。
地上只留下三道深色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印记。
风又停了。
我和白重都没动。我靠着水泥块,手撑在地上,指尖还在发抖。刚才三次出符,耗得比打一场还狠。腿上的伤也开始发烫,血泡破了,鞋里全是湿的。
“走了?”我问。
“没。”白重闭着眼,声音低哑,“是在换方式。”
我盯着那三道烧痕,心里沉得厉害。刚才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身上没有活气,也没有亡魂的阴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进去的壳。
“他们不是人。”我说,“是傀儡,但不是用绳子拉的那种。是用邪术改过的,能把影子当路走。”
白重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结印的时候,手指弯得不对。”我回忆着,“关节是反的,像是骨头被拆开重装过。而且他们不用呼吸,灵识扫过去,体内是空的,只有中间一条黑线在动,像是……导管。”
白重沉默片刻,“恶蛟以前不用这种手段。”
“现在用了。”我盯着那三道痕迹,“他在试新招。这批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试招的。”
“试探我们的反应。”
“也是测试他们的成色。”我低声说,“你看最后那个,被同伴灌黑雾,明显是在修复。这不是战斗单位,是试验品。”
白重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显然灵力没剩多少。左肩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胳膊流到手背。
“你撑得住?”我问。
“够用。”他说,“你呢?”
“还能画两道符。”我握了握拳,掌心还在发热,“但不能再硬接了。那种黑雾,沾上就蚀,得想办法打断施法节奏。”
“他们不会再给你机会。”白重说,“下一次,不会只来三个。”
我点头。心里清楚,这一波只是开始。恶蛟吃了亏,不会派旧部再来送死。他会换更难缠的东西,更快,更诡,更不怕死。
“他们不一样了。”我望着那三道烧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不是普通的打手,是试验品。”
白重侧头看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片影子。刚才灵识扫过的地方,地面还有残留的波动,像是水底的暗流,还没停。
我左手慢慢抬起来,悬在空中,指尖微微发烫。灵识重新铺开,贴着地皮走。我不再找人,而是找“连接点”——那些黑雾从哪里来,影子从哪里开始变深。
白重靠在水泥块上,闭着眼,实则在用残余感知监控四周。他的呼吸很轻,但没乱。我知道他还醒着,和我一样,等着下一次。
应急灯还在亮。三盏,黄光斜照。可我知道,电撑不了太久。
灯灭的时候,他们会再来。
但不会再是刚才那种打法了。
我指尖轻轻一动,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符头,没完成,只是蓄势。只要灵识捕捉到异常,我能立刻补全。
白重忽然睁眼,看了我一下。
我没回头。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远处,一片碎砖突然轻微移动,像是被风吹动。
可风,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