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北新区工地的断墙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铁锈混杂的味道。赵德海在前面带路,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念叨着“快点、再快点”。我咬着牙跟在后头,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布条缠得再紧也压不住血往外渗。
白重走在我侧后方,左手一直虚扶着我的胳膊,没真碰上,但我知道他在撑着我。
“就是这儿。”赵德海停在一片开阔地中央,手指向地面,“他们倒下的地方,围成了个圈,脚对脚……黑印是从脚底往上爬的。”
我看过去。地上没有血,也没人影,可那几块水泥板接缝处,隐约有暗色纹路蔓延,像是被水泡烂的纸,边缘毛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我蹲下身,指尖还没触到地面,灵气之眼就自己开了。
底下不对劲。
三处阵眼,埋得比之前那个工地还深,黑气不是浮着,是往下扎,一根根往地里钻,像树根,又像血管,在地下缓缓搏动。那些昏迷工人的脚踝位置,正好连着这些脉络。黑印不是长出来的——是被人一点点“种”进去的。
“他们在被吸。”我说,声音有点抖,“不是镇魂,是养桩。活人当肥料,把怨气喂进地脉。”
白重单膝点地,右手按在一处裂缝上,闭了闭眼:“阵法在转。每半个时辰,黑气推进一寸。等它爬过膝盖,人就救不回来了。”
“那就别等它爬。”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从布袋里摸出黄纸和朱砂笔。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灵力还没恢复,刚才一路赶来,全靠一口气顶着。
我把黄纸铺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个引路符,不大,只有巴掌宽。画完,指尖割破,血滴在符心。
“你来点?”我问白重。
他点头,抬手一抹,一道微光落在符纸上。火没冒烟,直接烧成一条细线,贴着地面往前爬。火光所到之处,地表微微发烫,那几道暗纹开始扭动,像是被惊扰了。
“绕过去了。”我盯着火线轨迹,“反窥探结界在正下方,它不敢直穿。”
“那就让它绕到底。”白重低声道,“你找入口。”
我闭眼,灵识顺着那道火线探出去。刚开始还好,火光带路,路径清晰。可刚到第二处阵眼边缘,一股阻力猛地撞上来,脑袋“嗡”地一声,耳朵里全是尖啸。
我往后退了两步,嘴角一热,血流下来了。
“不行。”我抹掉血,“硬闯会被震伤。这结界认生,得用他们的‘话’说话。”
“什么意思?”
“得结印。”我看向地面,“用他们的手法,打开门。”
白重皱眉:“你现在状态撑不了九印连结。”
“我不连结。”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黄纸上,“我只借个形。你帮我稳住灵台,我要是倒了,立刻掐断。”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头:“我不会让你倒。”
我盘腿坐下,双手抬起,十指翻动。第一印落,空气里浮出一道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第二印,第三印……每结一印,太阳穴就抽一次痛。第五印时,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慢一点。”白重的手搭在我肩上,一股温力气流顺着经脉滑进来,“别硬顶。”
我点头,呼吸放长。第六印,第七印……第八印结完,眼前发黑,差点栽下去。我用手撑地,指甲抠进水泥缝里,靠着疼保持清醒。
第九印,双手合十,猛地分开。
九道金纹在空中连成环,缓缓落下,罩住那片地面。火线趁机钻入裂缝,终于触到了主阵心。
地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某种东西“醒”了的感觉。三处阵眼同时亮起幽光,黑气翻腾,从地下涌出,在地面勾勒出完整的符文图案——扭曲的线条,夹杂着倒写的符头,中心是个被锁链缠绕的人形轮廓。
“显出来了。”我喘着气说。
“能破吗?”白重问。
“能。”我伸手去摸朱砂笔,“但得快。结界被破了一角,他们马上会察觉。”
我跪坐在符文圈外,笔尖蘸血,开始沿着符文逆向描画。这不是驱邪,是拆阵。每一笔都得精准卡在节点上,错一丝,反噬就会炸进经脉。
描到第三处节点时,笔尖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我顿住。
“怎么了?”白重低声问。
“有反应。”我盯着笔尖,“它在吸我的血。”
笔杆开始发烫,血顺着笔杆往下流,在符文边缘形成一小滩。那滩血没散,反而自己动起来,沿着符文反向游走,像是要重新激活阵法。
“不能让它连回去。”白重伸手,掌心朝下,一层薄雾覆在我头顶,“我压着它,你继续。”
我咬牙,用力拔出笔,甩掉血珠,从头再来。这一回,我不再描,而是直接划断。朱砂混着血,在符文中间狠狠一斩。
“咔”一声轻响,像是玻璃裂了。
第一处阵眼的光暗了半分。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我接连划断三条主脉。黑气剧烈翻滚,地表裂开几道细缝,冒出丝丝寒气。那些原本缠绕工人脚踝的黑印,停止了蔓延。
“暂时压住了。”我松手,笔掉在地上,“但他们还在阵里,只是没再被吸。”
白重慢慢收手,脸色比刚才更白:“你嘴角又出血了。”
“没事。”我抬手擦掉,“还能撑。”
“你的腿呢?”
我低头看右腿。布条已经全黑了,血浸透了两层,脚踝肿得变了形。动一下,骨头缝里都疼。
“走不了路。”我说,“但站得住。”
“够了。”他说,“你已经做到该做的。”
“没做完。”我看向地面,“符文还在,阵没破。只要主眼不毁,半夜阴气上来,它还会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挖。”我说,“把埋着的符石找出来,亲手烧了它。”
“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我打断他,“可总得有人动手。我不做,谁做?”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站到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干什么?”
“给你挡风。”他说,“你低头做事的时候,背后得有人。”
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但心里松了一点。
我抓起朱砂笔,重新跪好。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符文边缘来回试探。第一笔落下,符文微微震了一下。第二笔,第三笔……我加快速度,一笔接一笔,不再犹豫。
地下的搏动越来越弱,黑气开始回缩。那些符文线条变得模糊,像是墨迹遇水晕开。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咯”。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正前方的地缝。
那里,有一根手指,慢慢从土里伸了出来。黑色的,干枯的,指甲翻着,指尖还沾着湿泥。
它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根。
接着,一只手,从地下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冲着夜空,像是在抓什么。
“苏婉。”白重声音沉下来,“别回头。”
我没回头。
我只是盯着那只手,慢慢把手里的朱砂笔,攥得更紧了些。
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