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那只从地缝里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我盯着它,喉咙发紧,腿上的伤一阵阵抽痛,血泡在鞋里已经破开,黏着袜子撕不开皮。
“别回头。”白重的声音在我身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动。我知道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乱了心神。可那手还在动,指尖一节节弯曲,泥土簌簌往下掉。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鼻腔,灵气之眼重新睁开。这一回我看清了——那不是人手,是黑气缠成的形,像根枯枝,底下连着符石释放的怨气脉络。它动是因为阵法在最后挣扎,不是真有东西要爬出来。
“是假的。”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阵眼快破时放出的影子。”
白重没应声,但我感觉到他站得更近了些,肩背抵着我的后背,稳住了。
我撑着地面跪直身子,捡起掉在旁边的朱砂笔。笔尖沾了土,我用袖口擦了擦,又割破手指,把血抹在笔头上。不能再拖了,再拖我撑不住,阵也压不住。
我闭眼,回想刚才结出的九道金纹位置,双手抬起,十指翻动。第一印落,额头就炸开一阵疼,像是有人拿针往太阳穴里扎。第二印,第三印……我不敢快,也不敢慢,每一印都得卡准节点。第五印时,嘴里又尝到血味,我没咽下去,直接喷在掌心,拍向地面。
一道微光闪过,残缺的护魂印勉强成型,罩住我们两人。
“你还能走?”白重问。
“走不了。”我说,“但能画完最后一笔。”
我把朱砂笔蘸满血,在地上画“断脉符”。一笔落下,地底嗡鸣一声,像是被刺中了命门。那根假手猛地抽搐,黑气开始回缩。我继续画,一笔接一笔,不再看那手,只盯着符文走向。第六笔斩断左脉,第七笔截断中线,第八笔划向主眼连接点时,笔尖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它反吸。”我说。
“我压。”白重单膝落地,一手按在我背上,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顶。我借这股劲,狠命一扯,笔尖带出一道黑丝,啪地断裂。
第九笔落下。
三处阵眼同时爆开青黑烟雾,地面剧烈震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那根假手化作黑灰,簌簌落下,埋进土里。
我松手,笔掉了。
低头看去,那些缠在工人脚踝上的黑印正在褪色,从深紫变灰,再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其中一个年轻工人咳了一声,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水……”他哑着嗓子说。
另一个接着动,老张翻了个身,摸着脑袋坐起来:“咋回事?我记得我在搬钢筋……”
我靠着水泥块坐下,腿彻底使不上力。白重蹲下来检查我伤口,布条全黑了,血渗得到处都是。
“你别碰。”我说,“脏。”
他不理,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轻轻包住我脚踝:“死不了就行。”
这时候赵德海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个红纸包。
“苏师父!您救的是十几条命啊!”他声音发抖,“工程停工我都认了,可人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这是酬金,您一定得收!”
我把手摆了摆:“不收钱。香烛供果就行,我用得上。”
他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对着我磕了个头:“我记您一辈子。”
旁边工人们也围了过来。有人递来一瓶水,拧好了盖子才递到我跟前;有个中年女人从包里掏出新的纱布,蹲下就要帮我换,被白重拦了一下,她才意识到什么,红着脸把手缩回去。
“姑娘。”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人站在我面前,手拄着铁锹,声音打颤,“我们这些人,干工地几十年,不信神佛,也不拜庙。今儿我信了,信你。”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小声议论。
“这小姑娘,看着不大,本事可真不小。”
“比之前请来的那些大师强多了,人家念半天咒都没动静,她一个人就把事办成了。”
“叫啥来着?苏婉?记下了,以后谁家有事,就找她。”
声音越来越响,一句句钻进耳朵里。我不是没听过夸奖,可这一次不一样。以前是躲着活命,现在是我亲手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白重扶我站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开阔地,地面裂了几道细缝,风吹过去,带起一点灰土。那里再不会有怨气往上爬了。
“我们赢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多话,但手一直托着我胳膊,没松开。
工地保安站在塔吊底下,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我们这边。我看见屏幕亮着,正在录像。他一边录一边跟旁边人说:“发群里,标题写清楚——城北工地活人养桩案,破了。主事的是个女师父,叫苏婉。”
旁边那人点头:“这种事传得快,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陆续有人从附近居民楼走出来,站在工地外沿探头看。没人敢进来,就在门口指指点点。几个老太太合十念经,嘴里嘟囔着“平安”“消灾”。一个小男孩想靠近,被奶奶一把拽住:“别去!刚镇完邪,脏东西还没散净!”
我听见她说这话,没纠正。有些敬畏,比什么都不懂要好。
我们走到大门外,天边微微泛白,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我站住,没急着走。
“你还撑得住?”白重问。
“再站会儿。”我说,“让他们看清楚我是谁。”
他懂我的意思,没催,就站在我身侧,像一堵墙。
远处树荫下,有个人影站着,穿深色衣服,手里也拿着手机。我没喊,也没指,只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现在我不怕被人盯,反而希望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赵德海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两捆香烛:“苏师父,这是供奉,您一定得带上。”
我接过香烛,点点头:“谢了。”
他还要说什么,我抬手止住:“往后别再图省事,打地基前先请人看过。活人不能当桩使,这规矩破一次,就得死一批人。”
他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工人们陆续被救护车接走做检查,没人重伤,只是虚脱。老张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远远地抱了下拳。
我回了个手势。
风又起了,吹散了最后一丝阴冷气。我靠着白重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疼,但走得稳。
身后,那个树荫下的人影还在。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
我眼角余光扫过,没停步。
白重低声说:“有人看着。”
“知道。”我说,“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