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还带着昨夜的湿气,我靠在白重肩上,一瘸一拐地走。腿上的伤没包扎好,每走一步都像有针从脚底往上扎。白重的手一直卡在我腋下,撑着我,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留意四周。
工地大门外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围观的居民远远站着,见我们出来,又退了几步。保安还在塔吊底下拍视频,镜头扫过来时,我偏了头。赵德海提着香烛追到门口,把篮子塞进我手里,又鞠了一躬才走。我没推辞,接过就走。这些东西能用,比钱实在。
走到街口拐弯处,我忽然停住。
“怎么?”白重问。
“鞋带松了。”我说。
我慢慢蹲下去,手指扯着鞋带,动作迟缓。眼角却往身后扫。树荫下的那道人影不见了,可就在二十步外的报亭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走。走过一家关着门的五金店时,我又看见他——这次是在玻璃反光里,他贴着墙根跟着,脚步压得很轻。
第三次是在巷口垃圾桶旁。他换了件深色外套,帽子拉下来,可走路的姿势没变,右脚略拖。他站在那儿假装翻垃圾,其实是在等我们走远一段再跟上来。
我没出声,也没加快脚步。白重的手紧了下,我知道他也发现了。
“三回了。”我低声说。
“嗯。”他嗓音很平,“从工地就开始。”
“不是巧合。”
“不是。”
我咬了咬嘴唇,伤口疼得我有点发晕。但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也不是甩掉他的时候。我想了想,说:“前面有家茶铺,去坐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腿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歇。”我说,“他们想知道我去哪儿,那就让他们听见。”
茶铺在老街深处,木门歪斜,招牌上的字掉了半边,只看得清“茶”字。里面空荡荡的,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水壶嘶嘶响。我和白重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条窄巷,那人影果然又出现了,在巷口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对面电线杆后。
我故意提高声音:“老板,来壶热茶,两个素包子。对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出城,城南老宅那边约好了看风水,八点前必须到。”
老板抬头应了一声,记下。
白重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我拿起包里的小镜子,假装整理头发。镜面映出窗外,那个男人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又迅速收起来。他没拍照,但动作像是在传什么消息。
“他们信了?”白重问。
“至少在记。”我把镜子放下,“城南根本没人找我,最近的单子也在城东。”
“你打算让他一直跟着?”
“现在甩不干净。”我揉了揉膝盖,“我走不快,他也不急。与其绕路浪费力气,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了。”
“万一他们调人?”
“那就更好。”我盯着窗外,“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想拦我。”
老头端来茶和包子,热气腾腾。我掰开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有点馊味,但我不在乎。我吃得慢,话也说得慢,时不时抬头看外面。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但我知道他没走远。这种人不会轻易断线,尤其是拿到了“重要情报”的时候。
“你说恶蛟为什么这时候派人盯我?”我问。
“你破了两阵。”白重说,“一次镇生桩,一次解活人炼桩。它图的是时间,你打乱了它的节奏。”
“所以它急了。”
“嗯。”
“以前它都是直接动手,毒雾、傀儡、黑袍人,从不藏着。现在改用眼线,说明它受了伤,或者……忌惮你。”
白重没接这话。
我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它怕的不是你,是咱们俩一起做事。一个人画符,一个人护法,阵破得干脆。它找不到漏洞,只能先摸清我的动向。”
“那你现在是饵。”
“本来就是。”我笑了笑,“我一直都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父亲烧蛇,苏家遭报,奶奶带我找神婆,白重附身——哪一步不是被人安排好的?可我现在不想躲了。它想看我往哪儿走,我就走给它看。它想听我说什么,我就说给它听。但它别忘了,听的人,也可能被反听着。”
白重看着我,眼神沉了沉。
“你不怕?”
“怕。”我说,“怕得晚上闭眼就看见那些工人脚踝上的黑脉,像树根一样往土里钻。怕听见他们在昏迷里喊‘救我’。可更怕的是,如果我不做,下一个被打桩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街口卖煎饼的老王,是他孙子。我不算好人,可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的茶杯往里推了推,避开桌沿裂缝。
外面巷子静了很久。然后,那个男人又出现了。这回他没藏,就站在茶铺斜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个黑色布包,低着头,像是在等人。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嘴。
“结账。”我说。
老头晃悠悠过来,报了价钱。我掏钱时,故意把钱包打开,让里面的符纸露出来一角——那是我昨晚画的镇魂符残片,边上还沾着黑灰。男人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我合上钱包,起身。白重扶着我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我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走出茶铺十步,我忽然说:“他们传消息了。”
“嗯。”白重说,“刚才那一瞬,空气里有股腐味,像符灰混着血烧过。”
“不是电话。”
“不是。是某种术,靠血引气,把话送出去。”
“所以他们真的信了,以为我要去城南。”
“信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茶铺。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走进巷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你觉得他会传什么?”我问。
“苏婉明日赴城南,辰时前动身,孤身无备。”
“孤身?”我笑了,“他没看出你在?”
“他看出,也不会信。”白重淡淡道,“他们知道我存在,但总以为我能被耗死、被拖垮。他们不信我会一直护着你。”
“可你会。”
“会。”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腿还是疼,但我走得比刚才稳了些。白重依旧扶着我,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我们就这样穿过老街,走过三个路口,经过一座废弃的桥洞,又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我知道他还在跟着。
我也知道,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可就在我们转进巷子的瞬间,我轻轻说了句:“他们咬钩了。”
白重嗯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我任由疼痛牵扯着每一步,任由冷风吹着汗湿的后背。我甚至故意在一处水洼前停了一下,像是腿软站不稳。
身后,巷口的阴影里,有衣角一闪而过。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波澜。
他们想阻我前行。
那就来吧。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