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还带着湿气,巷子两边堆着锈铁皮和破木板,我扶着墙根往前挪。右腿伤口裂开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白重的手卡在我腋下,撑着我,脚步没停,也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看四周。
刚才那道衣角一闪,藏得不深。他们以为我不敢回头,以为我疼得顾不上别的。可我看见了——就在我们拐进这条窄巷的瞬间,那人从桥洞口退了半步,鞋尖蹭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
“他们咬钩了。”我说。
白重嗯了一声,嗓音压得很低:“来了。”
我没应声,只把重心往左肩偏了偏,借着换手的动作,悄悄摸了袖子里的镇魂符。指尖碰到纸面时,冷汗已经浸了一层。这符是昨夜画的,边角焦黑,沾过血,现在握在手里,有点发黏。
前方三处巷口,气息变了。
左边垃圾堆后,空气凝住;正前方断墙缺口,影子压得比别处深;右边废弃配电箱旁,有股腐味慢慢浮上来——不是垃圾臭,是符灰混着血烧过后的那种腥。
他们要动手了。
我放慢脚步,在一堆建材前停下。红砖垒得歪斜,上面盖着油布,风吹得一角翻起。我靠着砖堆站定,喘了口气,像是真撑不住了。白重顺势把我往上托了托,手肘抵住我的肋骨,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
我们背靠背。
他左,我右。
“等他们出招。”我低声说。
话音未落,左边先动。
人影跃出,手里甩出一条黑链,链头刻着倒钩符文,直奔我面门而来。我抬手掷符,镇魂符离袖即燃,青焰腾起,火舌卷住链身,“嗤”地一声烧断一节。那人收势不及,踉跄扑地。
白重已掠出,掌风扫过,将第二人手中邪器震飞。那东西砸在地上,发出金属脆响,碎成几片乌黑的骨片。
第三个人从配电箱后冲出,双手拍地,地面顿时渗出黑雾,如藤蔓般朝我们脚踝缠来。我咬破指尖,血滴落在脚边旧符残印上——那是我上一章故意露出来的镇魂符碎片,此刻被血激活,猛地炸开一道气流,黑雾被冲散大半。
“走!”我喊。
白重旋身回防,我趁势前冲,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人,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灵力贯入,他护体邪纹“咔”地裂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当场昏死。
剩下两个还在挣扎起身。
白重出手更快,一个锁喉按跪,另一个刚抬起手,就被我甩出的桃木钉钉住手腕,钉穿皮肉,扎进墙缝里。他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想去拔,我已逼近,一脚踩住他肩膀。
“谁派你们来的?”我问。
他抬头瞪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黑的牙:“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动。
“恶蛟大人说了……你这种人,迟早会被拖进地底,连骨头都炼成桩心。”他嘶声笑,“你救不了谁,你也逃不掉。”
我低头看他,抹了下唇边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你们盯我一路,就为了送这句话?”我说。
他愣住。
我没再问,转身回到白重身边。他站在我左侧,呼吸平稳,眼神扫视巷外。晨光微露,照在巷口积水上,泛着灰白。
“走吗?”他问。
“走。”我说。
我抬步向前,腿伤又开始渗血,鞋里湿漉漉的。我不去管它。经过那三个被制住的人时,其中一个还睁着眼,盯着我看。我没回避他的视线。
“告诉恶蛟——”我停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等着它下一个招数。”
说完,我继续往前。
白重跟在我侧后,一步不落。
巷子很长,两旁都是废弃的老屋,窗户碎了,门板歪斜。地上散着碎玻璃、烂塑料袋,还有不知谁丢的药瓶。风从桥洞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味。我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身后没人追来。
我知道他们不会马上再派一批人。刚才那一战虽短,但他们吃了亏,死了一个人,两个被俘,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重新部署。而我现在暴露的位置,正好让他们误判我的状态——疲惫、带伤、孤身一人。
可我不是孤身。
白重一直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昨夜在茶铺里,他把我的茶杯往里推了推,避开桌沿裂缝那样。细微的动作,却让人安心。
“你还撑得住?”他忽然问。
“还能走。”我说,“腿疼,但不影响打架。”
“别硬撑。”
“我没撑。”我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怕。”
“你不怕?”
“怕。”我承认,“怕那些被活埋的人,怕听见他们在土里抓挠的声音。也怕自己哪天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可更怕的是,如果我不做,下一个就是别人。”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下我晃了一下身子。
我们走过第三个路口,前方是条主街,已经有早点摊开始支棚子。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烟。路人三三两两走过,没人注意我们。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着。
也许在对面楼顶,也许在转弯的车后,也许就藏在那个卖煎饼的老王摊子后面。他们会把消息传回去:苏婉受伤,行动缓慢,正往东城方向移动,身边只有白重一人。
他们会信。
因为他们想信。
恶蛟想要的是恐惧,是退缩,是我在压力下一蹶不振。可我现在站起来了,而且比昨天更狠。
我不再躲。
我不再藏。
我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让阳光照在我的脸上,让他们看清我的样子——苍白,有伤,眼神却没退。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出招?”我问。
“不会再来小股袭击。”他说,“太损兵力,效果也不好。”
“所以会换个方式。”
“嗯。”
“设局?”
“很可能。”
“那就来吧。”我说,“只要他们敢约地方,我就敢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见过我倒在工棚里,脸色发青,嘴里吐血;他也见过我半夜惊醒,满身冷汗,嘴里喊着“别埋我”。他知道我有多痛,多累,多怕。
可他也知道,我从来没真正停下。
我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连接废桥的小路。路边杂草长得高,遮住了半截水泥护栏。桥下河水浑浊,漂着塑料瓶和死鱼。风更大了,吹得我头发贴在脸上。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三个被制住的人还躺在原地,没人去管。其中一个试图爬起来,又被桃木钉扯得闷哼一声。
“留着吧。”我说,“让他们看看,惹我是啥下场。”
白重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桥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腿上的伤又开始抽痛,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大的麻烦。
我也知道,我不能退。
因为一旦退了,那些被埋的人,就真的没人救了。
风刮过桥洞,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渐宽的路面。
“走。”我说。
白重应了一声,跟在我身后。
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