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铺满了废桥,水泥路面泛着灰白的反光。我右腿还在渗血,鞋底和袜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白重的手一直卡在我腋下,没松过劲,也没说话。
我们刚从那条窄巷出来,身后三个被制住的人还躺在原地。没人去救他们,也没人敢靠近。我知道,有人在看。
“你走慢点。”白重突然说。
“不能快。”我盯着前方,“他们要的是我瘸着进圈套的样子。”
前面是一片老宅区,墙皮剥落,门窗塌了半边,几根晾衣绳横在巷口,上面挂着发黑的床单,风一吹就晃。再往里,一栋两层小楼孤零零立着,外墙裂开一道斜缝,屋顶塌了一角。
空气不对。
我停下脚步,手摸到袖子里的镇魂铃。铃没响,但掌心血纹微微发烫——不是敌袭的刺痛,是某种人为布置的灵压在牵引。
“有人想让我们进屋。”我说。
白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符灰。”我抬手指了指墙角,“那边一堆灰,排列太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真有阴气聚形,不会堆成直线。还有地面——你看脚印之间,阴气断得不自然,像是被人扫过。”
他眯眼看了会儿:“腐味呢?”
“太匀。”我吸了口气,“真正的尸腐是浓一块淡一块,这味儿……像香料掺出来的,故意放在这儿勾人鼻子。”
白重冷笑一声:“演得挺像。”
“就是想让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在挣扎,等我去救。”我低声说,“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进去。”
“绕一圈。”
我们贴着外围走。倒塌的院墙露出半截地基,砖缝里嵌着碎纸,我蹲下来拨了拨。一张焦边黄纸,上面画着残符,笔顺歪斜,但能看出是困阵的引子。
“这是阵图残片。”我把纸递给他,“他们用这个做饵,让人以为是从屋里飞出来的。”
“你能还原路径吗?”
“试试。”我闭眼,指尖在掌心虚画。刚才看到的符灰走向、腐味分布、阴气断点,在脑子里连成线。三处标记点围成三角,指向那栋主屋的正门。
“入口有问题。”我睁眼,“整个阵法的力道都压在门框上,一踩进去就会触发反噬。这不是救人阵,是锁人的局。”
“所以不能从正面进?”
“谁进谁被困。”我看向侧面一处塌陷的窗户,“但设局的人漏了一点——他们太想显得‘自然’,反而留了破绽。你看那堵墙,倒得不够彻底,底下有块石板翘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过。”
白重走近几步,伸手探了探:“下面空的。”
“有人从底下动过土。”我站起身,“他们在外面布假象,真阵眼却藏在地下。这阵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拖住我,等后面的人来接手。”
“你打算怎么破?”
“他们想让我闯,我就偏不闯。”我从怀里掏出镇魂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清脆,不高,但在寂静的老宅区传得很远。
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动了。”我说,“音波扰了气流,把埋着的符线震显出来了。”
白重低头看——地上几道极细的黑线从瓦砾下延伸而出,呈蛛网状收束于主屋地基下方。
“中枢在下面。”他说。
“现在知道了。”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铃身,“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你要反控?”
“一点点。”我把铃挂在一根断裂的铁丝上,让它悬空,“让灵力顺着符线倒灌,冲一下他们的阵眼平衡。不会伤人,但能让操控者吃一惊。”
我结印,灵力缓缓注入。
三息后,远处某处传来一声闷哼——不是实声,是灵识震荡的回响。
“成了。”我收回手,“他们原本指望我一头撞进去,结果陷阱自己乱了节奏。那股反冲劲让他们灵识晃了一下,至少三息内接不上力。”
白重看着我:“你就用这点时间,把他们的局掀了?”
“够了。”我笑了笑,“我不需要抓人,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猎物。”
我们退回空地,没再靠近那栋楼。阳光照在塌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没过多久,附近住户开始探头。
最先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从隔壁院子出来,看了看那栋小楼,又看看我们,转身走了。半小时后,她又出现,手里多了个布包,放在路边一张石凳上,没说话,快步离开。
我走过去打开——是药膏和干净绷带,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您替我们挡灾,我们护您周全。”上面写着,字迹歪斜,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用力写出来的。
又过了会儿,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巷口张望,其中一个认出我,犹豫着走近。
“你是……苏小姐?”他问。
我点头。
“刚才那栋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有人想弄个假阵吓人。”我说,“已经散了。”
“可我们看见黑雾往回收,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进去的。”
“那是阵法倒转。”我说,“他们想困我,反被我搅了局。”
男人瞪大眼:“你能把别人的阵……反过来用?”
“不是我多厉害。”我指了指自己眼睛,“是他们留了破绽。符灰摆得太整,味道调得太匀,反倒露了马脚。”
他愣了几秒,突然笑了:“难怪白师傅总跟着你。以前有人说你全靠他,现在看来……是你带着他打配合。”
我没接这话。
但我知道,话会传出去。
傍晚前,更多人围了过来。有之前工地上的工人,远远看见我就抱拳行礼;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到前头,塞给我一瓶水,说她男人前阵子被邪祟缠身,是我解的,一直没机会谢。
没人再提“烧蛇家的女儿”。
有人说:“那个破了恶蛟诡计的姑娘来了。”
这句话传得比风还快。
我坐在石凳上换药,白重站在我旁边,目光扫视四周。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觉得他们会信?”他问。
“信不信不重要。”我撕开纱布,“重要的是,他们开始觉得我能行。这就够了。”
“可你才刚稳住局面。”
“所以我不能躲。”我看向那栋死寂的小楼,“他们设局,我就拆局。他们放饵,我就掀桌。只要我还站着,就别想把我当成软柿子捏。”
他沉默片刻:“下一波不会这么简单。”
“我知道。”我绑紧绷带,站起身,“高手要来了,对吧?”
他没否认。
“那就来。”我说,“我等着。”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照在老宅区的断墙上,把我和白重的影子拖得老长。石凳上的布包还在,水瓶也还在,周围站了不少人,没人说话,但也没人离开。
像是在守着什么。
远处一辆自行车停在路口,骑车人戴着帽子,没下车,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我看过去,他没动。
三分钟后,他调转车头,骑走了。
“眼线。”白重说。
“让他走。”我说,“带句话回去也好。”
“带什么?”
“就说——”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陷阱破了,人没伤,阵反了。下次换个新招。”
人群微微骚动。
白重跟上来:“你还撑得住?”
“腿不疼了。”我说,“脑子也清楚。”
“那接下来去哪儿?”
“就在这儿。”我看向空地中央,“他们想找我,就该知道我在哪儿。”
我站定,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风吹起头发,扫过眼角。白重站在我左侧,和之前一样,一步不落。
石凳上的纸条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远处天边最后一道光沉下去,路灯还没亮。
但我知道,有人正在赶来。
我看向那条通往老宅区的小路,尽头漆黑一片。
脚步声没有响起,也不需要响起。
我已经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