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那双没有影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来吧。”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不是迈步,是整个人像被风推着滑过来的。二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十步内。地面没裂,可空气炸开了——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压得我胸口发闷,耳朵嗡响。
“铃!”白重低喝。
我立刻扬手,镇魂铃甩出去半圈。铜铃撞出第一声脆响时,那股风已经撞上铃身,震得我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麻了。
第二声还没响出来,他人已到眼前。
灰褂子一荡,右手掌心朝下劈来。白重横臂格挡,两人手掌相碰,一声闷响像是打在湿鼓皮上。白重退了半步,我听见他肋骨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裂了。
我没敢停。左手从袖里抽出朱砂笔,往铃身上一抹,血刚涂开,第三道掌风贴地扫来,卷着碎石砸向脚踝。我跳,腿伤却拖了一下,落地慢了半拍。石子擦过小腿,布料撕开三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站我后面。”白重侧身,把我拉到身后。
那人不语,双手抬起,指尖泛黑。空气又开始沉,这次是压在头顶,像有东西要从天上砸下来。
“他要动手了。”我说。
“我知道。”白重说,“别离我太远。”
第四击来了。不是冲人,是冲地。他一脚跺下,裂缝从他脚下炸开,呈扇形朝我们这边爬。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三倍不止。白重拉着我往后跃,可我才起跳,左脚踝一软——旧伤经不住发力,整个人歪了下去。
裂缝追上来,蹭过鞋底,水泥地像是活了一样,猛地拱起一块,撞在我膝盖侧面。
我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镇魂铃脱手飞出,滚到两米外的草堆边。
“苏婉!”白重大喊。
我撑着想爬,抬头看见那人已经越过白重,朝我走来。五步,四步……白重追上来拦,却被他反手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撞向旁边的矮墙,砖块哗啦塌了一片。
我抓起朱砂笔,想画符,手刚抬起来,他忽然开口:“你奶奶死前,也是这么趴着的。”
我手指一抖。
“她说你不该走这条路。她说你会害更多人死。”他继续走,“她求我放过你,我答应了——只要你自己退出。”
我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
“你不信?”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你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不听。我把笔尖抵在地上,准备画“镇”字。
“她说——‘让婉儿逃’。”
笔尖顿住。
那一瞬我脑子里真的一空。不是害怕,是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太阳穴,搅了一圈。
我晃了晃头,强迫自己动手指。一笔刚划出,他忽然抬脚,踩在我手腕上。
骨头没断,但整条手臂瞬间没了知觉。朱砂笔被踢飞,不知掉去了哪里。
“你不行。”他说,“你连听都不愿意听完,怎么赢我?”
我用另一只手去够镇魂铃。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抬起另一只脚,踩在我后颈,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趴下。
脸贴着地,闻到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耳边是他平静的声音:“你破的那些局,都是小角色。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恶蛟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你耗尽力气,等你孤立无援。”
白重咳了一声,从墙堆里爬出来。他左肩塌着,走路一斜一斜的,可还是朝这边走。
“你再动一步,我就折断她的脖子。”那人说。
白重停住。
“你保护不了她。”他对白重说,“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可以试试。”白重说。
“你试过了。”那人冷笑,“刚才那一挡,你左边第三根肋骨折了。现在呼吸一次,肺里都在出血。你还怎么打?”
白重没答。他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得很重。
我用尽力气抬起头:“放……开我。”
“你叫我放开,我就放开?”他微微用力,我后颈骨咯吱响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他说,“我不是打手,不是傀儡,也不是什么咒言师。我是把他从封印里挖出来的人。我是让他重见天日的人。你觉得你能挡住我?”
我没说话。我在摸袖子里的符纸。
还有两张。一张是残缺的护魂符,另一张是反引符的碎片,沾过我的血。
“你以为你还藏着后招?”他忽然笑了,“你袖子里那点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画符要时间,结印要灵力。你现在这两样,一样都没有。”
我确实没有。灵力像是被人抽干了井水,体内空荡荡的。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回响,像是敲在破桶上。
“你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像一条被钉住尾巴的蛇。扭得再厉害,也逃不开。”
白重突然往前踏了一步。
“你动。”那人头也不回,“我就让她死。”
白重僵住。
“我不想杀她。”他说,“但我可以让她生不如死。我可以让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家着火,梦见她爹烧蛇,梦见她奶奶跪着求我。我可以让她疯。”
我猛地挣扎了一下,但他脚下一压,我又趴回去。
“你听着。”他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认输,从此不再插手任何事。二是——我把你抓回去,交给恶蛟。你自己选。”
我没答。
我在等。等白重出手,等他分神,等风吹起来。
可没有风。连草都不动。
“你选哪个?”他又问。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他鞋面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了脚。
我以为他是要踹我。结果他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
“行。”他说,“你不选,我替你选。”
他双手抬起,掌心相对,缓缓拉开。一团黑雾在他手里成型,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一根细线,缠绕在他手腕上。
那线不是实体,可在月光下能看到它微微发光,像是浸过血的蛛丝。
“这是‘缚灵线’。”他说,“专门对付你们这种靠灵根活着的人。它会钻进你的经脉,一点点把你体内的气息绞断。不会死,但你会觉得,每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我撑着手想爬起来。可才动一下,他就弹指,那线嗖地飞出,绕住我右脚踝。
冰凉。像蛇缠上来。
我尖叫一声,本能地去扯。可那线立刻收紧,顺着裤管往上爬,碰到皮肤的地方立刻发紫。
“别碰它。”白重大吼,“那是蚀魂的东西!”
我已经来不及了。左手按在那线上,想把它撕开。可刚一接触,一股寒意直接冲进脑门,眼前猛地一黑。
我看到了。
不是幻觉,是画面。
我家老屋,夜里起火。不是从厨房,是从堂屋的供桌。火苗是蓝绿色的,烧得极慢,却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我奶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她在哭。
我想喊她,可发不出声。
那线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大腿根。我全身开始发抖,牙齿打颤,控制不住。
“你看到了?”那人说,“这是你家最后一夜。你当时不在,可我现在让你亲眼看看。”
我拼命摇头,想甩开这些画面。可它们越来越清晰——我奶奶转过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动着,好像在说:“婉儿,跑。”
“放开她!”白重冲了过来。
那人抬手,一道黑气迎面撞上白重胸口。白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根晾衣铁管,摔进瓦砾堆里,不动了。
“白重!”我喊。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那线继续爬。现在已经到了腰际。我感觉呼吸越来越难,胸口像被铁箍勒紧。
我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抓住那线,哪怕它正在吸我的力气。我不能倒。只要我还坐着,就没输。
“你还在撑?”那人走近,“为什么?明明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抬头看他。眼神一定很凶。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嘴角在抽。
“因为……”我喘着说,“你说了这么多话……说明你怕我……真的站起来。”
他皱眉。
我笑了下,牙龈出血,混着口水流下来。
“你不敢……一上来就杀了我。”我说,“你得先吓我,压我,让我自己放弃。因为你……知道白重……就算受伤……也不会让我死在这儿。”
我一边说,一边用指甲抠那线。皮肉翻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可我还是抓着。
“所以你……只能慢慢来。”我咬牙,“可你忘了……我从小……就是看着尸体长大的。”
他眼神变了。
我继续说:“我爹烧死那天……我看了他三天才下葬。我奶奶咽气前……我守了她整整一夜。你们这些人……以为拿死亡吓我?可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怕死了。”
那线突然抖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抬头,瞪着他:“你要绑我?那你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被绑。”
我右手狠狠一扯,整条手臂的皮都被撕开一大片,血喷出来,溅在他鞋面上。
他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我喘着,“但我还没倒。”
我左手终于摸到了镇魂铃。冰冷的铃身沾满泥,可我握住了。
我把它举起来,对准他。
“你说我不该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我现在……还活着。”
铃没响。
但我知道,它还在。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远处一只野狗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我右手染血,在铃身上抹出一道红痕,低声说:“你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