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嘴里全是血味。右手还在抓那根线,皮已经翻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土里,像雨点打在旱地上的小坑。
他站在我面前,没再说话。风吹了一下,草叶扫过脚踝,可我没感觉。缚灵线爬到了胸口,冷得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血管,每一次心跳都让那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白重……”我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远处瓦砾堆动了下,铁管发出轻响。他还没死,还在动。可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只要我一分神,这根线就会把我彻底绞断。
眼前又黑了一下。
火光起来了。蓝绿色的火,从堂屋烧出来,照得门槛发亮。奶奶坐在那儿,抱着个包袱,背对着我。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让婉儿逃。”她说。
这一次,我没闭眼。
我盯着那幻象,咬破了舌尖,疼让我清醒。我哑着嗓子问:“逃了之后呢?谁来给你收尸?谁来烧纸?谁来跪在你坟前说一句——我没怕?”
没人答我。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你还活着。你爹死了,你家烧了,你奶奶咽气时你不在,可你现在在这儿。你还喘着,还流着血,还能抓住这铃。
我就没输。
我左手攥紧镇魂铃,指甲抠进铜皮的纹路里。右手猛地往上扯那线,整条胳膊的肉都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到我自己脸上。
“啊——!”
我吼出声,不是因为疼,是不想再听他说什么选择、什么认输。我只有一条路,就是往前走,哪怕爬也得爬过去。
“你不该活。”他又开口。
“可我现在活着!”我吼回去,用尽力气抬起头,“你说我该死?那你来杀我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
我一边骂,一边把嘴里的血喷在铃身上。温的,红的,顺着铃口往下淌。我用手指抹开,在铃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守”字。
不是符,也不是法术。就是个字。我想守住的东西太多了——奶奶最后一句话,白重替我挡下的每一击,我自己没倒下的每一秒。
铃没响。
但我感觉到一点热,从丹田底下冒出来。很微弱,像快灭的炭火里蹦出一颗火星。
我闭上眼,不再看火,不再看人影,不再想那些让我软下去的事。我只想站起来。哪怕膝盖碎了,我也要撑着地,一寸一寸挪上去。
“我还站着……哪怕跪着……我也还活着!”
那一声吼完,体内那点热突然炸开。
不是冲出去的,是往外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骨头里醒了,顺着经脉往上顶,撞开了那根缠着我的线。
银光从我眼里闪出来。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知道,就是现在。
我双手抱住镇魂铃,猛地往地上一磕!
“当——!”
铃声响了,不是清脆的那种,是沉的、闷的、带着血气的响。音波像水圈一样荡出去,地面裂了道细缝,草叶全伏下去。
那根缚灵线“嗤”地一声,断了三截,像烧焦的蜘蛛丝,打着旋儿飞出去。
他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共七步,才稳住身形。掌心那团黑雾晃了晃,散了一半。
我没停。
我知道这劲撑不了多久,可只要他退了,我就还能动。
我翻身,左臂一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尺高,右脚虽伤,还是狠狠踹向旁边一块碎砖。砖头飞起,砸在塔吊钢索上,“哐”一声响。
声音不大,但够了。
“白重!”我喊,“接铃!”
我把镇魂铃甩出去,不是扔,是抛——用尽全身力气,朝瓦砾堆的方向抛。
他听见了。
咳了一声,一只手从乱石里伸出来,沾满灰和血,却稳稳抓住了铃。
下一秒,他单膝跪起,左手摇铃。
“当、当、当——”
三声急响,和我刚才那一声连上了。两股气息撞在一起,空中出现一层看不见的膜,微微扭曲着,像夏天晒烫的地表上方的空气。
我站在原地,喘得厉害,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可我没倒。我看着他,也看着白重。
“你不是说我被钉住了吗?”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冲那人笑了一下,“那你再来看看,我现在像不像条死蛇?”
他没答。
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而是……忌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里原本缠着线的地方,现在起了黑筋,像血管爆裂。
“你体内不该有这种力量。”他终于开口,“你早就该废了。”
“可我没废。”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想压我,踩我,告诉我该认命。可我告诉你——我不认。”
我弯腰,捡起朱砂笔。笔尖断了,可我还握得住。
白重慢慢站了起来,肩头塌着,走路一斜一斜的,可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走一步,铃声就响一次。
我们背靠背站定。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渐渐合上了拍子。
“撑得住?”他低声问。
“撑得住。”我回。
“那就别倒。”
“我不倒。”
那人站在五米外的石堆上,没再动。黑雾在他手里重新聚拢,可比之前暗了许多。他盯着我们,像是在算什么。
我不看他。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清楚了些。痛还在,血还在流,可那股劲没散。
我知道这不会结束。他不会走,我们也不会逃。
但我们也不再是任人拿捏的猎物了。
“你还想说什么?”我问他,“还想讲我家的事?还想拿我亲人压我?来啊,你说啊。”
他沉默。
风忽然吹了一下。
我听见远处有狗叫,又戛然而止。
白重的手按在铃上,随时准备再响。
我抬起手,把朱砂笔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两张符——一张护魂,一张反引。都残了,可还能用。
“你要是不动,我就先动手了。”我说。
他动了。
不是冲我,是往后撤了半步,落在更高的石块上。像在等什么。
我也等。
我们都在等下一个动作。
白重嗓子里滚出一句:“别眨眼。”
我没答,只是把笔尖抵在掌心,轻轻划了道口子。血流出来,热的。
我等着他冲过来。
我等着再响一次铃。
我等着活下去。